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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100】 乞力马扎罗的雪

梦100加里中心bg,From&To 冬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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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力马扎罗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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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对加里说:“结婚前,我想去一趟乞力马扎罗。”

 

加里站在正午的太阳下,眯起眼睛视线投向很远之外的远方。他说有人也曾和他说过同一句话。我没吭声。没安排好的事情还有一大堆,他的键盘,我的吉他和谱,都还塞在托运的行李箱中,全部等着办理托运,我没空陪他追忆往昔。主办方还算厚道,包办的返程车票是卧铺,总不用再去挤硬邦邦的二等座。直到上了车,安置好随身物品,上一座城市的影子也消失在视线外,加里仿佛才回过神来,视线重新集合在我身上,是那种温柔的征询的视线,同时也代表了一无所知。他刚刚大概什么都没在听。

 

我说:“我要结婚了,咱们散了吧。我刚才和你说了啊,结婚前,我想去一趟乞力马扎罗,前一句我是认真说的。”

 

他说:“和谁?”

 

我说:“一个男人。一个……随便谁,反正都差不多的。”

 

他说:“莉莉,这太突然了,我没想过你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说到这里他卡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却也没说话。我猜他也许也想问后一句,问我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婚前去,但他没问出口。乞力马扎罗和搭档突然要结婚,好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放在一起讨论未免有些无厘头。

 

就像我大概这辈子也去不到乞力马扎罗,而加里大概这辈子也无法再追回他心中惦记的那个人一样,我只是说说而已,他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一点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我们搞音乐的大多如此,沉浸在的相同的一事无成里日复一日。白日做梦,夜里狂欢,啤酒瓶碰啤酒瓶,碰在一起都是梦碎的声音。他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不怪他,因为我何尝不是。

 

但是我没他那么理想主义且执着如一。哪怕不撞南墙不见棺材,适当的时候我也选择向现实低头。乞力马扎罗放在心里当个寄托,因为到不了才美,知道是美的就好。

 

我说:“我总不能一辈子玩儿音乐。我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加里顿了顿,好半天才说:“也对。祝你能够幸福,莉莉。”

 

我说:“谢谢。不过大概与你不相干了。”

 

话我没有说完,我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徒劳暗恋着你。说话的间隙我在随身包裹里翻话筒,半天没翻出来,才想起已经被我挂在二手网站上,几个小时前三百块钱出手了。这是我用的最久的一个麦,原先也曾开玩笑说是这辈子都不会换的传家宝。最后用它唱完一场Live,我抽空找了快递把它寄到了新主人手上。能处理掉的东西就地处理,负担越小越容易踏上新路程,这一点上我比加里强。对他的喜欢、不甘、眷恋……乱麻麻的感情我也想就此抛却在此处。那些未曾明说的,大概也用不着再说。


他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无所谓了。没有着落的感情最后总会自行消散。

 

02.

 

乐队还有几个老成员,两个贝斯手,一个鼓手,一个键盘,散伙饭的时候都来了。贝斯身后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大概是女儿,一问果真如此。

 

“前妻留下的。”贝斯笑笑,哄着小女孩儿在小餐馆老板的钢丝床上睡着,回到桌前的时候满脸疲态:“丢在家放心不下,带着到处跑,有时候又顾不太过来。”贝斯离队早,我们已许久未见,再见该是推杯换盏,忆往昔峥嵘岁月,可惜我们没什么峥嵘岁月,地下乐队而已,几年前送他走时喝的是最便宜的雪花,几年后照样如此。生活没有好起来,生活只会更糟糕。

 

加里喝的最多,出门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我去牵他的手,加里的手握上去凉凉的,像是手心里躺着雪原。

 

我说:“你的手很冷。”

 

他说:“大概是冰啤酒喝太多。”加里抬起手来,掌心移动到我的头顶,又很快放下攒紧成拳,手中的雪原消失无踪,我看向他海水蓝色的眼睛,里头有喝了酒后的不清澈。他也看了我一会,然后没头没脑的问了我一句:“你也会生个小孩儿吗?”

 

我说:“你喝大了吧。”他短暂的笑了一声,脸埋进衣领里,缓缓合上了眼。于是海洋也消失了。明天醒来,我知道我会身在何方,却不知道加里将去往何处。我没打算问他,都要散伙啦。告别的时候我主动和他贴面致意,加里犹豫了一下,于是我更向前了一些。脸颊相触的时候加里轻轻的吐气,酒气挥散在暗夜里。他说:“是什么时候?”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是说,莉莉,什么时候你有了要结婚的念头。”我说是啊这我也不知道。人总会不知不觉就种下执念。最后我们还是拥抱了,用风拂过雪原的强度,点到即止。

 

贝斯站在加里离开后的路灯下,我去摸了摸他肩上熟睡的小姑娘的头发。“没想到你们之后还坚持了这么久。”贝斯对我说。“坚持不下去啦。我换一条路重新走一遭。”小姑娘的头发软软的。“他果然是我们中留到最后的那个。”“是啊,他那么执拗——你女儿挺可爱的,基因好。”

 

贝斯苦笑了一下:“说一句真心话——我刚刚从围城里解脱出来,真不想看你纵身向下跳——看我。你要结婚了,说什么呢。新婚快乐。”

 

“是呢。开心一天是一天。”我说。如果纵身一跃能够跳进雪原,我猜我会一直等到严冬来,但那太遥远了。此生此夜不长好,不如去做黄粱一场美梦。

 

03.

结婚前我收到一个包裹,是加里寄来的,里面有两张刻录的碟片。大的一张封面写着日期和地名,小的一张什么也没写,拆开看到黑色胶片的齿痕间隙刻了小小的结婚礼物四个字。我把小的先放进蓝光机转了转,开头跃然而出的是加里熟悉的脸。

 

加里说:“莉莉,希望你收到东西的时候还能让我赶上婚礼。新婚快乐我放在最后说,要是还没到日子,记得先按下停止。”

 

我没有按停止。画面里的加里一动不动,没有吱声,好半天后才笑起来:“你还在看吧。那就看下去吧,我拿你总是没办法的。”

 

他说:“另一张碟片里我刻了我们最后一场演唱会。是找偶然联系上的老粉丝要的,画质不太好,当个不合格纪念吧。如果事前知道是最后一次,我一定会提早做好准备的……对不起,我总那么后知后觉。我错过了太多。”

 

他说:“我思念着……,为了……,才来到这……和……。”风声有些大,盖住了加里说话的声音,我总觉得他是故意就这么录下来的。他果真没有忘记最后一句新婚快乐,乐字的尾音被他拉的有点长,听上去像是牙齿在打颤。说完之后,他没马上把画面切断,我们对视了好一会。“你在哪儿呢,加里,我结婚你来吗,你不回答我就当你不来了。”加里当然不会回答,我和他没那么有默契,他只是向着屏幕伸出了手。在我以为他要挂断时,他调换了镜头的方向。他说:“我替你来到这里了,我也许就留在这里了。再见,莉莉。”

 

镜头晃动的时候,我瞧见他身后的背景。日光刺眼,落到肩头白茫茫一片,像落满乞力马扎罗不灭的山雪。

 

04.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比现在更年轻点儿。那时我才刚喜欢上闷葫芦一样的加里,贝斯没有前妻,鼓手没有秃顶,他沉湎进回忆里时还不会那么快为我所觉察。我们听信歌中的话,上公路商店淘找二手马丁靴和旧唱片。加里买了一双黑色的筒靴,靴子上装饰有黑色的人造皮毛,像极了要出远门,为此我们嘲笑了他很久。

 

我们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开着大篷车四处游荡。加里总是司机,穿着他齐整的旅人靴和冲锋衣,把背影留给他身后奇装异服的乐队成员。从来没人问他今天你要载我们去哪里,我们不关心这个时,加里也不会说,他喜欢沉默,于是只沉默着向前。

 

雨会在深夜时突然降下。加里就在这样的时候停车路边,以致后面漫长的时间里,每每想起他的时候,背景都必定是潮湿的,车水马龙远去,车窗外是公路尽头。那时他们多半都已经睡倒在后座,只有我和加里是清醒的。湿漉漉的雨夜,闪烁的暧昧车灯,加里会走下车去,点燃一支烟,或者两支,火光照亮他的眼睛。我不大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他不开心又或不伤心,后来我知道了这样的时刻他往往在惦记早已离他而去的那个人。再回到驾驶座前他会把身上的烟味小心清理干净,我也会换个姿势,故意把毛毯或是大衣踢掉,想着等他注意到我,过来替我盖上。他一直以为他把抽烟这事瞒得很好。其实我知道。

 

但他从不知道我压根没睡着,他从没有注意到我。感情就是循环的圈。我们在十七八岁的年纪里涂黑指甲,唱歌,互相隐瞒对对方的牢骚,我们起哄说要去压根够不着的地方。他们一人一句,七嘴八舌,是加里越过层层的喧哗问我,你想到哪里去,莉莉。我回答他乞力马扎罗。他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温和的笑了,他说那到不了的,我说就为这我才想去,到不了的地方才是最好的地方,这事我懂。

 

他说莉莉,有人也曾同我说过同样的话。你们都像在身很远的地方,让我琢磨不透。

 

我没告诉他其实不过是因为我曾在他床头看到过某本书,书名里恰巧带有这个遥远的词汇罢了。我哪儿见过什么乞力马扎罗啊,也没见过加里心中的白月光,印象全是来自于加里,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穿越喧哗看过来的眼睛……人都不过会在还未意识到的时刻里,不知不觉就种下执念。

 

05.

 

洗掉文身,摘下钉环,为了衬出纯白婚纱的效果,红色的头发也染回了黑色。婚礼前些天,我和丈夫一起去取订下的礼服。白婚纱,白西装,白捧花。结婚典礼也需要预演,化妆的时候他夸奖了我的新扮相,侧眼我正巧能看到他略微松散的腹部,撑得西装并不那么好看,我原本盼望着穿上西装的效果该比这更好看的。本该是那样的。

 

丈夫迎着光向我走来的时候,教堂门口的光像散落进流动的电影中的慢镜头。白鸽恰巧飞走,丈夫平凡乏味的五官模糊成一道光斑。晃眼间一切都看不清。我想起那张黑色的碟和碟片里白色的画面。他在里面说再见,莉莉。我总那么后知后觉。

 

那么冷的地方,他穿着薄薄的黑色西装,白色的雪很快倾覆周身,多像身着一身圣洁的白。

 

                                                                          END.


After Story:

没啦。其实加里是我本命的,第一次写,大约近情情怯。我是T,感谢观看。


 

【KHR】我听见你二十一岁时为我唱的歌

KHR山本武中心BG,顺贺七夕。

 

文中众人感情观可能都有些不正,但这世间的爱情嘛,哪可能只有一种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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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你二十一岁时为我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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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琴美二十一岁的时候,山本给她唱了一首歌。

 

那首歌是这样唱的:在世间,难逃避命运,或许我该相信是缘分。

 

 

 

 

 

琴美不太有勇气去喜欢山本,因为说白了,这个人和他人相处时释放善意的阈值太低,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他好。你走进他的心的时候,会以为自己依然徘徊在门外。

 

明美就这样劝她:琴美你不应该活的这么保守,好或者不好你去试一试,你没进过红尘,不要这么早看破红尘。

 

琴美不说话。她坐在教室里的时候,看倒数第五排坐着的山本,觉得他和他周围细小的灰尘组成了一个轨道体系,微尘不停自旋,他就像核,在阳光里投射出模糊的电子云。又像黑洞,他引力太大,光路过都坍缩……总之,就是这样浑浊又明亮的存在……波谱老师问她炎城君你由走神回复专注的驰豫过程结束了吗,全班哄堂大笑,山本也笑,有种无奈又纵容的味道,琴美红着脸低下头,在课本上画出一道浅浅的横线。

 

喜欢山本这件事,琴美没有刻意去隐瞒。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去隐瞒。要说十个男人九个坏,山本武一定就是人人爱的最后那一个。喜欢他的人太多,她还排不上号,她自认表现得也不算明显,却莫名其妙站在了关于山本武的八卦风暴的中心,于是更不愿意主动去做点什么。活在旁人流言中的爱情,能有几分置信度。

 

临下课前波谱老师说炎城同学你留一下,哦对山本同学你也留一下,就有人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琴美岿然不动,老师的视线随着八方传来的揶揄从琴美身上转移到山本身上,哄笑声顿时又高了八度。

 

琴美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的关于她和山本的流言的,也许是从两人总坐在补考考场的前后桌时起,也许是别的什么机巧,都是些说缘不缘说分不分的小交集。也没见着山本站出来澄清过什么,大约常年处于话题中心早也练就了不畏流言的钢筋铁骨。

 

琴美的波谱分析总也考不及格,专业课一年开两回,她就硬生生上了六学期,大一到大三年年不落,每学期期末按时到考场报道一次,来年继续趴在同一个教室睡大觉。

 

她也不是学不懂,只是觉得这些没什么意义。科学应该是知道一个定律就能解决一个问题的东西,但是这些耦合,裂分,驰豫,涨落,它们要解决的问题似乎太过遥远了,对她来说没有现实感的东西无论是知识还是人,她都不太愿意主动去触碰。

 

琴美不知道山本是不是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不过显然他们表现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想起第一次补考的时候,她磨磨蹭蹭踩着点考前十五分钟蹭到教室,看着监考老师的脸色不太好就识相的从后门悄悄溜进教室,偌大的考场零星几个空位很是显眼,她刚摸到自己座位,山本就从正门进来了,看到没落座的她,还颇自在的举起手打了个招呼,接着快步走到她的前桌。

 

山本说琴美同学,琴美发愣;山本说琴美同学你也补考啊,琴美发愣;山本说琴美同学你坐我后桌?真是有缘啊!琴美愣不住了,忙拉着山本说是,对,缘,有缘……山本同学你坐下成吗。

 

山本冲着她灿烂的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说琴美有你在我就放心啦,就拜托你了。表情真挚得令人发指。琴美心里想着依靠我你是要有多宽的心,嘴上却说好的山本同学互相关照。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挂了一年又一年,第二年考场见面的时候,山本武依旧嬉皮笑脸的重复着同一套说辞。

 

几回下来琴美得出了结论,她估摸着山本这人也许就是这个性格,心里明白你七分,挑着说出来的就只有三分,为的是照顾到那些你自己都不怎么在意的自尊心。由此及彼,大约他不愿意正面反驳那些流言也是如此。想开了也就不纠结了,下次山本再在身旁坐下来的时候,也能坦然的点点头,该干嘛干嘛去。

 

感情嘛,比起会错意,不作为总要保险得多。

 

看着琴美一脸愤愤的表情,老师不动声色的挥挥手让山本先行离开,笑眯眯的对琴美说炎城同学有什么话想说?

 

琴美就问波谱老师,为什么在明明有分子水平上的核磁共振技术的今天还要去学习这种多年前的理论基础,波谱老师说这大约是种致敬,站在科技金字塔尖端向组成底层的那些砖块的过去致敬,纪念意味远大于实用意味。琴美说纪念有什么用?老师说也没什么用。但是我们做一件事有时候并不需要它有用,比如爱上一个不可说的人。琴美噎在那里,波谱老师趁胜追击到说了这么多你上学期期末考试怎么又挂了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被训完话,要求这次务必通过考试后,老师终于高抬贵手准她回去,琴美蔫着表情走出教室,山本硕大的笑脸猛的蹦进视野,吓得琴美惊叫出声。

 

02

 

山本是过来约她去聚餐的,琴美上课走神的时候就听到后排的同班同学在讨论同一件事。山本说琴美他们让我来叫上你去吃饭,琴美说他们?山本说好吧其实是我想来,堵得琴美反而没话了,只能干望着山本武笑嘻嘻的脸。她想山本武生的真是俊朗,是哪怕挂着这种傻气十足的笑容也抵消不了的那种俊朗。想着想着又开始走神,山本武伸出手在她眼前挥挥说走吧琴美我有点饿了,琴美忙说啊你去吧我就不参与了吃好啊,琢磨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山本喊她就不带同学俩字的,距离感的变动耐人寻味。

 

山本武眨巴着眼一脸真挚的说琴美上次和你一起出去约会已经是三十三天之前的事了,琴美心想你记得可真够细致的,那看来我上次参加集体活动是一个月以前了啊。她和山本武私底下的交集其实算不得多,凑在一起大部分时候也是借的班级活动的东风,当代大学生常见的无意义群体刻奇,放到山本嘴里说出来却仿佛隐约总能嚼出点别样的深意来,也猜不透他究竟是有意无意。

 

山本说琴美那要不你想吃什么我单独带你去吧。

 

琴美连忙表示走吧聚餐定在哪里?

 

山本一瞬间喜笑颜开,琴美心里嘟囔你别不是在这儿等着套我呢吧,答应的事又不好再回绝。她跟着山本一前一后走出学校,夏令时节天黑得晚,聚餐的地点离学校只有二十分钟的脚程,山本看起来根本没想过选用走路以外的出行方式,大概是体育生的习惯使然。琴美走在山本身后,二十分钟的路程走起来居然意外的长,山本武几次三番转过头来,只笑眯眯盯着琴美看,看得琴美有些纳闷。最后一次时琴美忍不住问我走的太慢?山本说没啊挺好的,琴美说那你老看我干什么?山本说琴美,到了。

 

小饭店的两个圆桌都塞满了班里人,见到山本,平日与他交好的男生站起身说哟终于来啦,给你俩留了俩人坐,反正山本你小子身边总只会是琴美嘛,哈哈哈哈。山本武也笑着说多谢啦,规矩我懂,来晚了我自罚两杯,你们放过琴美。

 

你可先放过我吧。琴美半是玩笑半认真道,山本同学身旁座位一个,脚速快者得。说完径自走向了隔壁坐的松散的另一桌。山本武举起的酒杯还悬在半空中,琴美先一步落了座,夹了两柱烧菜放进碗里。山本似乎楞了一下,还是笑着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琴美不太应付得来需要同时进行多线交际的场合,只默默挑着些还没被翻得面目全非的菜闷头吃。直到山本身旁的座位真的被迅速抢占后,最后一点落到琴美身上的试探视线也转移了目标。

 

琴美乐得见自己做个边缘人,一晚白饭下肚,哪管来晚来早,够吃就行。

 

大学同学间的聚会,吃饭从来不是最后一个项目,有人自然而然提出去唱歌打牌,另一桌的响应热情明显要强过琴美这一桌,作息习惯良好的女生自动划成了回家派。琴美也自觉留在了回家派里,远远看着另一桌的活跃分子叫车定位,混迹其中的山本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被灌了点酒后的视线不像平时坚定,飘飘忽忽的总缺了点焦点,看起来不管愿意不愿意,终归脱不了身。

 

活跃派敲定好后续场子,山本仿佛犹豫了几秒,张张嘴,还没走到琴美面前,琴美笑着挥挥手说你们玩儿啊。

 

山本那句不知道是什么的话也留在了夜风中。

 

琴美默默目送着那波人远去,直到最末一个人影也消失在街道拐角。

 

03

 

 

阿哲在她旁边用手肘戳她说喂,眼神太露骨了,小心被叫女色狼。

 

琴美一甩手道你不说人话。

 

她跟阿哲算狐朋狗友,也算难兄难弟,都是感情上的失败者,凑在一起颇有些同类相惜。阿哲喜欢隔壁班那个女孩,琴美也见过,俏生生的一看就是个迷糊又可爱的姑娘。两个人也不是没在一起过,就是分分合合,总也无法安定长久。

 

为着这事,阿哲在女生中的风评并不太好。感情里面没有明显对错的时候旁人总是倾向于批评男方的不是,琴美倒是没这么想。有天晚上琴美嫌上课闷得慌,悄悄从后门摸出教室,跑到走廊通风透气,发现蹲在花坛旁边抽着烟的阿哲,两个人就这么搭上话来。

 

阿哲一边抽烟,一边随手扯着花坛里有的没的野草,烟雾缭绕间表情不甚明晰,琴美大概听说了他和她女朋友最近又分手了的事,也不想去拨撩他,只是不出声的站在一旁,看着头顶偶尔被几缕白烟割裂开的星空。

 

其实,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阿哲主动开口的时候琴美愣了一下,环视了周围一圈,确定旁边再没有第三个人,于是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又补上一句,我信你,你说我就信。

 

一声苦笑透过烟雾传到琴美耳朵里。阿哲说我知道你们都不信,都觉得我是个人渣阔少花花公子,觉得感情在我这就是消遣时的把戏。她也这么觉得。她说我太有钱了,这些钱让她不安,让她无法相信我给她描述的未来,她宁可去找一个从来不说喜欢她的穷小子,也不愿意试着相信我的真心。没关系,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她,这就够了。

 

琴美咋舌,这么欠打的理由说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啊,转念又想或许真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世间的感情多种多样,谁又知道他人选择的是什么方式。于是她说为什么不信,你把恋爱谈成什么样,又不关我的事,骗我有什么好处。

 

阿哲定睛看她。烟雾缓缓散去,琴美才看清了阿哲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奇异的表情,混杂着微微的惊诧和触动。

 

不说这个了,怪没意思的。又一只烟抽完,阿哲摸摸鼻子,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个平日从来不怎么搭话的女同学身上,眼中突然就泛起了兴味盎然。

 

琴美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阿哲一扔烟头,痞痞的笑起来,说炎城同学,你很喜欢山本武吧。

 

琴美一个咯噔脱口而出你怎么……又后知后觉的发现似乎被套了话,一瞬间脸涨得通红,半是气愤半是心事被戳破的羞赧,阿哲就大笑着拍她的肩膀,说很明显的好吗,文学家是怎么说的,世界上藏不住的东西有三种,喷嚏贫穷和爱情。

 

琴美默默移开眼光。阿哲这种行事方式倒是并没有那么讨人厌。她闷闷的说那我至少可以选择少感冒,多赚钱,不去喜欢他。

 

相互交换过不算秘密的秘密,彼此的距离似乎一下子就被拉近了不少,等到她俩发展出可以勾肩搭背一起出去外面鬼混的情谊的时候,琴美身边属于山本武的位置已经渐渐被阿哲代替了。

 

有女同学一脸八卦的跑过来问她说琴美你是不是……是不是……一脸讳莫如深,琴美就一口咬定说不是,什么是不是的,你们想些什么呐,我跟他就一冤家。女同学却有些意犹未尽的点点头,忽而又问,那琴美,你跟山本武呢?

 

琴美说我跟山本武……我跟山本武怎么了?

 

女同学看她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小幅度的舒了口气,说琴美你和山本同学关系那么亲近,你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吗?

 

琴美否认说我和他不熟。

 

女生闻言一脸不信。琴美也很纳闷,她想流言究竟是怎么起来的,全世界都觉得她和山本武关系不一般,可是如果关系真的不一般,那为什么流言至今也只是流言?明明这些拐弯抹角的试探里也不乏对山本的觊觎和憧憬,怎么她就需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捉了话里的漏洞去?女生间的小心机,真是琐碎却又致命。

 

山本武也跑来问她。男孩子的问法就要直接得多,山本说琴美你最近和阿哲走得很近啊,琴美打着哈哈说是吗有点吧,我就那么点朋友搭伙吃饭这个你们知道,山本说同学之间有些传言闹得很凶,我不想看到你受影响,琴美说传言,什么传言?噢没关系不管它就完了,态度敷衍表情真诚恍若身在其外,山本好像一下子也想不到该如何继续回应琴美的应答,嘴角僵了半天,最后只接了一句他这样不太负责,我不喜欢。

 

琴美一瞬间觉得没由来的烦躁,很想反唇问一句你拿什么立场问我这事?又觉得这话怎么听都有撒娇的意味,想了又想,最后冷着脸到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可以了山本武。

 

琴美和山本闹了个不愉快。其实也算不上不愉快,因为偶尔的不愉快也是需要稳定的愉快来反衬的,而琴美和山本,说穿了,除了那些偶尔出现在女生宿舍夜谈内容中的小八卦,和一年两次考场的前后桌编排,其他的交集少之又少。

 

心情不好,琴美不想强迫自己在这种时候还去上课,还去面对那些揶揄而暧昧的目光。她走出校门,两块钱上了最近的一班公交车,随着公交的路线漫无目的的游荡。

 

阿哲打电话过来,一开口就问怎么了,副院长的课都敢翘,不会是告白失败了吧。

 

琴美破口大骂说你他妈能不能盼我点好,吼得阿哲一连串的愣怔,一边讨饶一边嘟囔,道琴美你倒是一次性捅破窗户纸啊,你不捅怎么知道那是纸糊的还是钢化的啊?

 

琴美说不。

 

阿哲问为什么。

 

琴美说年轻时候的感情哪能当真,有或没有几年后不过一段寻常往事,何必呢。

 

一边说着,一边侧过头,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努力吸着鼻子里涌上的酸楚,憋着不想哭出来。

 

单恋是件痛苦的事。你抽烟,喝酒,在夜里发呆,路过橱窗时叹气,然而你的苦难并没有因此被消解,因为你连找一个说服自己这么做是因为他的理由都没有。付出没有目标,伤害也没有来由,你只能沉浸在自己捏造的孤独里,举目见日,长安遥遥。

 

也许我只能等,等到终有一日他有所爱,或者我有所爱。琴美想。

 

谁曾想居然很快被她言中了。

 

 

 

04

 

山本武的前前女友是个挺单纯的小姑娘,肤白腿长大胸细腰,回眸之间仪态万千媚气横生,骨子里偏偏又纯洁到了极致。那时大家得知他们在一起后的表情都是一脸恍然大悟又理所当然,仿佛山本这样的男生身边陪伴的就应该是那样的女生。琴美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两个人分手。

 

山本武和他的前前女友没在一起多久,那段时间琴美还是照样上课下课吃饭挂科,偶尔刻意的和山本拉开一点本来也不是太近的距离。要说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出双入对,怎么也不是多值得高兴的事,只是偶尔迎上山本武投过来的视线,对方一脸坦然,她也就随意笑笑,苦涩留下慢慢消化。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你幸福就是我幸福,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山本和他前前女友分手的时候琴美挺惊讶的,更惊讶的是当天夜里山本武打电话给她,约她到校外的烧烤店借酒消愁,琴美不想去,也觉得不应该去,电话里吭哧吭哧了很久,一会推脱太晚了,一会说你找你哥们吧,山本也不说话,电话那头静静的仿佛没有人,偶尔琴美问一声,对面才轻轻嗯一声,也不挂电话,执着得可怕。琴美无法,吼他我跟你很熟吗,我管你去死。一撂手机闷着被子在床上睡觉。

 

翻来覆去,还是觉得最后一句话说得太过了,又爬起身来。

 

 

 

等到她匆匆赶往学校附近的夜市的时候山本武已经一个人喝了不少,脚边滚落着一堆啤酒瓶,他看见琴美,就傻笑着招招手,仿佛拿定琴美一定会来,连身边的椅子都已经被他从桌底拉出了一个弧度。

 

山本说琴美你喝酒吗,跟我一起喝吧。

 

琴美摇摇头。

 

山本说我分手了,你知道了吗。

 

琴美只好点头。

 

山本说琴美你好像一直都在拒绝我,你讨厌我吧,跟我在一起是那么为难的事吗。

 

琴美继续摇头。

 

山本武开始苦笑。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当面说出让人难受的话,我太明白你。他把推到琴美跟前的啤酒又收回来,一个仰头,易拉罐滚落到脚边,寒夜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山本一瓶接一瓶,不要命似的喝,酒水沿着脖颈流到衣领里,又被他的体温蒸腾出蒙蒙的雾气。琴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好开口,东一句西一句的开导山本武。她说女孩子嘛,总是要哄的,她是个好姑娘,你再争取一下,分手之类的多是说的气话,肯定能挽回回来的。

 

山本武盯着她,盯得她觉得后背的寒毛都要立起来了,才开口说,是我讲的分手。

 

哦,哦,这样啊。琴美呐呐讲不出话,山本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就这么定定看着她。琴美觉得今天山本的眼睛真的特别深邃,那么漆黑沉着的瞳孔,好像有黑色的光线要从里面倾泻出来一样。夜晚的风打在琴美背上,冻得她一个激灵,就这么傻愣着,错过了和他错开视线的最佳时机。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觉得我是真的喜欢她的。和她在一起不会再去分心想别人,不用去揣测她每一个行为背后的深意,可是很快我发现不是那样,我只是在移情,所以我提了分手,我想我只是在她身上倾倒我对别人积攒的释放不了的感情。山本武自顾自开始说话,吐字缓慢而低沉,你也是这么想的吗,琴美,如果得不到回应,你也会选择憋在心里,去别的地方寻找寄托吗。

 

琴美想,琴美什么都没有想,她只是空白着大脑,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山本武,被他突如其来的疑问击中,哑口无言。

 

你是吗,琴美,会让喜欢的人等很久吗,会忍住不去想和他在一起吗;山本一个接一个的发问;是不是不管怎么努力,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是不是最后喜欢其实也没什么用,在一起才是要求,是不是今天我辜负的感情,总有一天也会回报到我身上?

 

她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她问心有愧。

 

她只好说,渣男。

 

山本听了以后,突然就沉默了下来,那双眼睛里黑色的光线好像一下子褪去了颜色,变成了透明澄清的河水,酝酿成黑夜里寂寂流淌的河流。

 

她看见那条河中央湿漉漉的自己。

 

最后山本笑了起来,像突然泄气了一般。他笑笑说琴美,我给你唱首歌吧。

 

琴美说你开心你乐意,你要怎么着都行。

 

山本武没有再回答,只是开口,让那首歌随着风声消失在弄堂之外。

 

……

 

…………

 

那天山本武喝得烂醉。最后他喃喃着说,我不会再谈恋爱了,琴美。

 

 

 

琴美后来没办法,只好打电话叫阿哲来帮忙把山本抬回学校,阿哲接了电话黑着脸来到烧烤摊,连拖带拽把比他要高不少的山本武一路扛回宿舍。琴美小心翼翼的跟在他们不远处,不敢离得太远,又要小心不能把距离拉太近,像是生怕路人的视线会将自己与前面那个人纠缠在一起。

 

处理完山本武,女生寝室早也关门了,琴美只能回明美的公寓挤一晚。没想再劳烦阿哲,琴美只是把买完没喝掉的啤酒一股脑塞给阿哲,转身准备自己离开。

 

阿哲拉住她,没好气的说我这么帮你你就拿几瓶啤酒打发我?说吧,怎么回事。

 

琴美沉默再沉默,最后说山本武失恋了,我劝他好好跟人家姑娘沟通,尽量挽回。

 

你让他挽回?阿哲瞪大眼,你不想好了?劝劝场面话差不多就该干啥干啥了,乘虚而入懂不懂?

 

琴美说我不是你。

 

阿哲就骂她你傻呀,这种时候不主动你要什么时候主动,人一生有几个二十一岁?不趁着年轻冲动一把你想什么时候冲动?

 

琴美不咸不淡的回他说人一生不管几岁都只有一个。

 

阿哲噎的说不出话来,呜呜唉唉好几声,最后一拍大腿说我不管你了,你就憋吧!

 

琴美一瞬间觉得委屈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头。她想我是这样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为此而得不到幸福,那也是我活该自找,但这并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事。如果有得选,谁不愿意不计一切。

 

她无言的转过身,叫了的士离开了学校。她想幸好我没醉,幸好我还清醒,不然一个人,连家都无法回。

 

 

 

05

 

琴美去问明美,姐,人什么时候会决定开始一段感情?

 

明美正在倒腾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她一边对着镜子往眉毛上扫了一层眉粉一边打量着琴美。眉毛扫完,她才对镜子里映着的琴美说,开始一段感情有时候就像赌博,有人要看到胜负五五开才敢下注,有人三七开就敢上桌,还有人就算知道最终一定输,就为了一时的爽快,也敢豪气云干一掷千金。

 

琴美点点头,说那我应该是看到有九成的胜率才敢开赌的人。

 

明美意味深长的看着妹妹说不,你这种人,就算胜率是百分百也不会贸然开赌。你不是怕输,你是根本输不起。

 

琴美觉得姐姐说的有道理。

 

然而哪可能有百分百的稳赢。

 

明美化完妆包包一甩,蹬着七寸高的高跟鞋哒哒约会去了。就像明美的赌博理论里阐述的那样,明美在感情里属于输赢随意的那种人。恋爱,分手,再恋爱,再分手,她的身边来来去去换过不少男朋友,开始的时候能全心投入,结束的时候能干净抽身,那是琴美怎么也学不来的洒脱。

 

明美走后琴美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胡思乱想,想起她出门前也没来得及和舍友打过招呼,三个人估计都已经睡了,不知道会不会为了给她留门忘了上锁;又想明美真是勇敢又积极的人,幸福的概率总归会比较大;又想阿哲和山本好像一直不太合得来,平日看着都挺八面玲珑,细算起来一年也说不到几句话,明明山本会特别注意不忽略任何一个人的,明明山本……我……

 

我明明……是为了不去想他的。

 

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天一亮,就接到了山本武打来的电话。

 

琴美懒洋洋的握着手机听筒,听着山本那些絮絮的道歉,意识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学校似乎已经上完了早操,广播台开始早间播报,从今日天气到国内外新闻再到学生投稿,背景音乐听起来伤感又煽情。那段时间大街小巷都流行那样的歌,什么修炼爱情,爱的练习曲,琴美觉得挺不屑的。爱情又不是你进一步退一步的事,把感情当练级,一个前任对应一个小怪的刷经验,仿佛刷到最后就能屠龙夺宝了,可是人是财宝吗?人是龙啊。

 

她打着哈哈说没事,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吧,昨晚你不开心嘛。

 

山本顿了顿,说什么也没听见吗。

 

琴美说当然,你该恋爱恋爱,早点走出来,好男儿志在四方。

 

电话那一端陷入了长长的沉默,琴美听着杂乱的广播声,好似在听一首催眠曲,困倦渐渐涌上大脑。不知不觉她合上了眼睛,伴着耳边不知是电流声还是呼吸声的频率,沉沉入睡。

 

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接上电源充上电,琴美翻翻通话记录,发现那一通电话足足接通了两个小时。

 

 

 

然而过了没多久山本武应该还是开始了新的恋情,尽管他本人并没有确认。半年后默认变成他前女友的那个姑娘有段时间里逢人就开始感慨相爱没有那么容易,颇有些念念不忘的意思。琴美没过问山本这次谈恋爱的细节,但听那个女孩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没有埋怨山本的不好,估计也是舍不得。

 

琴美心说,你说你对前前女友是移情,那晚你对着我说的那些话,不也是对着我在移情,谁知道你的心究竟在哪里。

 

 

06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琴美终于把她的波谱分析修过了。彼时山本已经混成了校体育课部的部长,忙里忙外好不风光,加上开放了专业课的选课,莫说刻意回避,两个人间产生交集的可能本就不太多,距离一拉远,琴美更加乐得清闲,选课时放心照着阿哲的课表抄一遍,保准统统是好过易翘又清闲的课。

 

阿哲也还是那副混世太子的老样子,三不五时勾搭些校外的小姑娘,他老子给他买了辆铁驴,他也香车美人不吝招摇,恋爱能谈到全校皆知,琴美管不到他,闲聊的时候偶尔听一耳朵他前女友的事情,转头和阿哲分享二手消息,阿哲就笑嘻嘻的,说挺好的,经历了才知道谁最适合她。

 

琴美说你小心玩脱。

 

阿哲说这怎么玩脱,你不懂女性心理。她恋爱了我就翘,结婚了我就耗,她过得好还好说,过得不好分分钟就会想起我的好来。想天长地久不容易,想曾经拥有那还不简单。阿哲说琴美你怎么跟个砧板上的肥肉似的,一戳一蹦哒,不戳就躺那,你要是主动点儿至少也能留段回忆啊。

 

琴美说我不劝你别执着,你也别批我太怠惰,人人都爱舒适爱享受,都选择待在自己的心理安全区,你觉得玩不脱你继续,可别拉着我一起,我玩不来。

 

两个人互相谈不拢,又都不想为着这种事撕扯不清,于是很有默契的转移话题。阿哲说走今天哪哪哪我朋友过生日,琴美识趣的接行一起去捧场,两个人勾肩搭背扬长而去,晃荡在校园内外颇像一道风景线。

 

她想和阿哲相处就是这点好,狼狈为奸轻松愉快,因为对彼此都没什么要求和期待,偶尔的沉重也会很快消散,总不至于一点小事就闹个见面不相逢。

 

不谈感情,谈感情的都是弱者,不如做个大玩家。

 

课不多,于是天天厮混在外。阿哲酒肉朋友一堆堆,KTV开个豪华大包,包厢门就这么敞着,时不时就有人进来,朋友的朋友,人脉的人脉,饮食男女,千姿百态,有意思得很。琴美不怎么喜欢喝酒,看着别人喝倒也兴味十足,其间有个挺有意思的小伙,总抱着话筒唱些苦哈哈的文青情歌,偶尔琴美喝醉了在KTV里睡过后半夜,半梦半醒的时候睁开眼,偌大的包间,总是他一个人最后清醒着,关了音响安静的看屏幕里闪烁的MV。

 

大约是个有故事的人,琴美这么想,却也没心思去深究。活到一二十,人人都有故事,谁的日子又能过的没一点泥泞。倒是也有那么几次搭上过话,KTV灯光下数日如一的忧郁面孔让琴美熄了想和他正常交流的想法。太过注重内心,大约外现的部分就会显得奇葩。

 

文青唯一一次失控是某次圈子里有人过生日组局。阿哲拉着琴美去赶场的时候已经挺晚了,一进包厢里琴美感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循着望过去发现山本居然罕见的也在场,大约朋友圈子有重叠。那时她和山本也有许久未见面,尴尬说不上,琴美也就径自找了角落缩起来吃果盘。寿星在色子桌凑趣,把着立麦一首接一首唱歌的是文青。今天他仿佛没那么忧郁了,点唱机闪过的都是些轻快的歌。

 

山本武在远远的另一个角落,灯光闪烁,什么也看不清。

 

文青唱歌不难听,琴美一面吃果盘,一面盘算着这人莫不是今天脱单了吧,要不怎么这么喜庆。包厢里吵吵闹闹的,人人都在借着他人生日的由头寻着自己的欢乐,阿哲一早就摸去了其他桌,场子里没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琴美正想着吃完果盘是不是该打个招呼走人,突然就听得场中央爆发出一声响亮的高叫。

 

我被甩了。哦,是我又被甩了,女人没一个好东西,都当我是备胎!琴美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惊吓了一下,随即发现包房里的人也都纷纷看向了声音的来源。是文青。大屏幕切换到了某首嘈杂的情歌,文青站在青白色的屏幕下,明显一副喝大了的样子。

 

文青把麦一扔,人家没回应,那我一厢情愿爱个什么劲,我爱个屁!说到最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开始吱哇大哭。在场的大部分人把文青突如其来的情绪释放当闹剧看,憋着要笑不笑的,都在等下一步文青还会说出什么酒话。琴美无心看笑话,只觉得无由来的乏闷,正打算叫上阿哲先行离开,就看到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对面桌有人站起了身。高高大大的,是山本。

 

山本武从角落里走向大哭的文青,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捡起文青扔在地上的麦克风插回支架,又弯下身半抬半扶带着醉倒在地上的文青。琴美自然知道他的意图,在场的人都知道,没有人阻拦他。山本拍了拍文青的肩膀,仍旧不发一语,只扶着还在抽噎的文青走向门口。

 

寿星也像是刚反应过来,求助性的望了好几眼交友最广泛的阿哲,阿哲无法,起身追着文青和山本出了包厢。

 

狂欢还在继续。阿哲走后剩下的人琴美其实都不太熟,闹剧收场时夜已经深了,琴美想了想还是决定在KTV凑合一晚。也顾虑着没敢就这么睡过去,琴美在后半夜突然变得清静的包厢里帮着上下眼皮打架。临近四点的时候,她看着无声跃动的荧屏里划过的不知什么影片的插曲片段,终于还是挣扎不住合上了眼。

 

陷入睡梦前,她隐约看到包厢的大门开了一条缝,出去的人折回来了。回来的人逆着门缝外一小条光径自走向琴美,紧接着就有宽大的衣料落到了她身上。半梦半醒间琴美突然放弃了抓住抵抗睡意的力量,翻了个身背对着守在头顶的人,就这么合上眼安心入睡。

 

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

 

琴美醒来时阿哲正打着呵欠,见她醒了,点点头也不多话,大约也很困倦。已经有人陆续离去,留下满地狂欢后的残骸。琴美脑子不大清醒,低着头看着滑到膝盖上的男士外套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理智逐渐占据意识的高地。

 

琴美说山……回来的是你?文青他怎么回事,现在还好吧。

 

阿哲说啊?没事,那小子酒疯发完回校了,想着你一个人留在这不安全我就回来了。你昨晚睡真着了啊,我守了你一夜呢,够意思吧。还不快谢谢……哎你这什么表情,不太对啊,怎么了?

 

能怎么了。半晌,琴美笑笑,当然是没什么。

 

 

07

 

日子匆匆而过,大四很快到来,琴美掂量着觉得这么多年书也读够本了,便开始四处奔波面试找工作,加上大四没什么课,琴美也乐得长年累月浪迹在校外。

 

大学同学打电话给她让她回去开动员大会,她说我在面试呢;辅导员打电话给她让她回去答辩,她说好好好死线前一定回来;班长通知她回去照毕业照,她说你们看着ps一个吧;等到明美也开始给她打电话,她说行行我过两天……被明美劈头一顿训,才灰溜溜的买了票坐车回到了阔别多日的故乡。

 

一踏进学校,发现毕业季都差不多要过完了,她唯一赶上了的也就剩最后那一顿散伙饭了。

 

四年下来班级交的班费拿的奖金零零散散加起来居然也有不少,大家商量着最后将聚餐地点定在了某个饭店,琴美跟过去凑数,知道自己平日没什么存在感,就知情识趣的窝在一边,看着众人拼酒谈天,偶尔夹两口饭菜,算着时间差不多再准备起身回家。

 

阿哲过来找她。她和阿哲都不是特别会因为环境的煽动就轻易动情的人,正好凑在一起,佯装出浸没在群体性情感高潮中的样子。阿哲看上去心情不错,咂咂嘴,喷着酒气跟她胡天海地的聊天。最后阿哲感叹,说琴美啊,整个大学我就认识了你这么一个女性朋友,缘分啊。

 

琴美点头称是。

 

阿哲说你看,大一的时候我俩都是单身,现在毕业了我俩也还是单身,要是等到我们都三十岁了,我还未婚,你还未嫁,那……

 

阿哲顿了顿,快速喊到那咱就一起去KTV会所,你找少爷我找公主吧,双嫖单赌嘛,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声,伴随着一声玻璃碎裂清澈的回声,爆发的时间点非常恰巧的踩在了所有人都短暂沉默的那个时机,于是大半个包厢的同学都听到了这个让人有点无奈的冷笑话。

 

于是所有人都爆笑了出声。

 

班长一边拍大腿一边问阿哲说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人家不都是说那我就娶你么,阿哲一本正经的解释说那不行,琴美三十岁绝对还是单身,我可不能把自己赔进去。大家又是一阵爆笑。班长又问琴美说炎城你呢,刚才听他说前半句的时候有没有心里一动?琴美也跟着胡诌说我以为他会说那咱俩活的可真他妈失败,他能说出什么人话,你们也指望他。

 

调侃之间,有个人似是不经意的提了一句,说说起结婚这事,隔壁班有人今天订婚了你们知道吗,说是毕业稳定后就结婚,这才是人生赢家啊。大家纷纷起哄。有人问是谁啊是谁啊,有人说就是那个谁,隔壁班的班花啊。

 

餐厅里突然死一般的寂静,琴美心里真的一动,就看见前一秒还嬉皮笑脸的阿哲像疯了一般,拔腿跑出了包厢。

 

说话的那人似乎也意识到失言,结结巴巴的解释到我以为他那么开心应该是不介意的,我以为……他不是和她好过吗,连我都知道了,他怎么会现在还不知道。

 

没有人接话,每个人都是同样的疑惑,他怎么会变成最后知道的那一个。

 

最后还是班长出来解围,呜啦呜啦说着场面话阻止着气氛的进一步尴尬,大家也都纷纷给以响应,原本就是带点散伙沉重感的聚会,谁都不愿意把心情搞得更僵。琴美已经无心再去听大家说了些什么话,她只是愣愣的望向对面桌那个人。

 

那个人也抬起头来望向她。

 

 

 

气氛没有因为琴美的踌躇而停滞。班长笑眯眯的看着疯玩的大家,平日里说话官里官腔的小领导仿佛也在这种时刻释放了潜藏很久的玩心,似乎还嫌场面不够热闹,班长想了想灵机一动,举着杯子来到女生们的桌前,指指男生那桌被人群包围的中心,说,喂你们,要和阿武告白的要赶紧了,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啊,出了校门,他可就要被外面的女人包围了。

 

女生间一片哗然,之后就是高声的尖叫。印象里或大胆或矜持的女生们通通如同化身小粉丝,排着队走向男生桌,半是玩笑半认真的喊着男神我要和你告白哦,一齐涌向了山本武。

 

山本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的笑着说行,老板再给我拿个杯子,刚才不小心摔了,我一个一个敬大家。

 

琴美排在队伍的最尾端,隔着两个桌的距离,远远的望着对面举起酒杯来一杯杯闷下啤酒的山本武,在他看不见的位置,也端起了手中的酒杯。

 

喝完酒,她微笑着悄悄退出了餐厅。

 

 

 

琴美没想去找阿哲。生活里有些痛苦只能自己去面对,这样的时刻里甚至陪伴都是一种煎熬。她只是漫无目的的游走在街边,踩着路灯的投影,直到空荡荡的口袋里手机铃响得很大声。

 

她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山本武粗重的呼吸。

 

山本说你走了吗。

 

琴美说嗯。

 

她听见手机里传来的风的声音,像喧哗一样,像真空一样,像老电视里咿咿呀呀唱起的京剧戏文一样。她觉得这四年以来,她和山本就像演员和观众,他在台上鲜衣怒马,她在台下听戏喝茶,唱到精彩处,他对着台下一个叠袖,她就误以为自己也仿佛身在画中。其实不是这样。

 

我该拿什么对他致意?想把灵魂抛到半空中,为他安可,猛然发现在听的从头到尾都是戏不是剧,任你喊得再大声再不舍,旦角退场就再没有回头的道理。

 

山本深吸一口气,他说琴美,已经到最后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琴美说毕业快乐,祝你前程似锦,一生无忧。

 

琴美挂掉电话,耳边的风声依旧喧嚣,只是再也没有了喝彩的回音。

 

已经到最后了啊。

 

其实怎么会是最后。琴美眺望着远方的星空,她们今年将将二十三岁,人生还剩下这么长的时间,还要遇上更多的人,就算她们都老去死去被埋葬,还有人生代代无穷已,亿万光年前星球发出的光依旧在头顶静静闪耀。

 

在这温驯的良夜里,她不过斩断了与大学时光最后的交集。

 

她静静的走着,没有更多的想法,只是沿着漫长而平直的小路,奔向尽头即将到来的黎明。

 

我跟你不一样,至少我会告诉她我喜欢过她。

 

人声倏忽响起的时候,琴美讶异的转身,看到走在她身后的阿哲,咬着牙,红色的血丝充斥着整个眼睛。

 

她知道他根本什么都没跟她说。

 

原来如此。大千世界,男男女女,你我他她,出口的言和做下的行,总都不能完全由衷。

 

 

08

 

 

毕业后的时光过得飞快,辗转小半年,琴美最后在一家小公司谋得了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开始每天朝九晚五上班下班的都市白领生活,工资不多不少,每个月攒下来一些,为的是应付将来变幻莫测的生活。

 

也谈过几场不瘟不火的恋爱,发现总不如一个人来的自在。随着年岁渐渐增长,那些曾经跟在身后示好的人也慢慢没了踪影。同龄人的第一波结婚潮到来时也有过唏嘘,后来便也逐渐能够泰然处之了。

 

明美之后也很快结了婚,对方是琴美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琴美作为家人出席了明美的婚礼,坐在离新人最近的那一桌。司仪活跃气氛的时候问新娘子,和新郎是不是初恋,不是的话会不会有点遗憾,明美笑着说只要最后我爱的是他,最后我嫁给的是他,他就是我心中永远的初恋。

 

台下的宾客纷纷鼓掌叫好。司仪又请新娘子将捧花扔给台下人,明美没怎么犹豫,那捧花就这么直直朝着琴美扔了过来。琴美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将将接住了花。

 

明美在台上说,各位来了的亲朋好友有机会多给我家琴美创造机会啊,我妹的初恋可是实打实还等着合适的人来交付呢。

 

琴美隐着苦笑,迎着所有人注视的目光,对台上温柔微笑的姐姐说,我会尽快。

 

无法说不,那么坐下喝酒吧,喝醉吧。

 

她想我的初恋,大概已经死在了那几个本应该陪他一起喝醉酒的晚上。

 

 

 

阿哲还是老样子,每天不务正业四处玩乐,有他能干的老子顶着,也暂时不用他为家里鞍前马后,社会压力远比琴美这种劳苦群众小得多。琴美有空翻翻他的朋友圈,看到他天南海北到处飞,旧同学说这人,怎么现在还不定性,不太好,琴美却松了口气,还能四处交游,证明他还没让空虚毁掉正常生活。

 

偶尔琴美也会去跟他聚一聚,大多是在散场后的某家会所,或是某个KTV,帮他把钱包里的钞票掏出来结账,防止他被人像尸体一样捡走。毕业聚餐时醉生梦死的玩笑,他倒是实现了后半句。

 

他们彼此都很默契的从不去提起大学毕业前的那段往事。

 

阿哲喝醉了躺在包厢的沙发上,目光对着天花板散乱而空无。他对着琴美呢喃,说日子真他妈难熬,我以为大学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转头一看发现才刚毕业没几年……你说再过两年,我们都会怎么样?

 

再过两年?再过两年认识的人都会渐渐结婚成家,都会落回红尘里摸爬滚打,在乎的人都会联系渐少,不在乎的人都会云散烟消。除了第一项,她和其他人又有什么两样。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一看,果然可不就是寻常。

 

 

 

09

 

 

某天阿哲突然打电话给她,在电话里兴奋得像个十六七岁的傻子,阿哲说琴美你知道吗!她离婚了!她离婚了!和她前夫今天已经把证领了,老子他妈居然能等到这一天,生活真他妈操蛋得可爱!

 

琴美一阵莫名其妙,愣怔了两秒才冷笑着说人家离婚,你这当成天大的好事似的,你能不能盼人点好?

 

阿哲讪讪的收敛了几分语气中的兴奋,仍旧拉着琴美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反正过一阵,要不就最近,我得赶紧行动起来,趁早趁虚嘛,你懂的。

 

琴美说你真要再去追一次人家?

 

阿哲说嗯。

 

琴美说行我敬你是个坦荡的小人,愿你早日抱得美人归,重续前缘双宿双飞,给你包大礼金。

 

阿哲说礼金好说,就是要你帮点小忙,充当一下狗头军师,这么久没好好追……说这词怪怪的……好好揣摩过女人的心思了,你帮我兜着点。

 

琴美说行……你他妈才狗头!祝被打。

 

 

 

起初琴美也没太把阿哲电话里的话当回事。她认为阿哲的这种冲动无非就是源于年轻时那点不甘不舍小遗憾,蚊子血白月光的问题,冲动过了冷静也就回来了。她知道他放不下,没关系,谁也都放不下。直到不久后的某天阿哲真的开着他骚包的跑车出现在自己单位楼下,一后座加一后备箱的玫瑰,才让琴美意识到阿哲是真的想把曾经的朱砂再修炼成红玫瑰。

 

她跟着阿哲来到一家还没开业的酒吧,看阿哲指挥着人把玫瑰铺满酒吧的每一个角落,显然是已经把酒吧包了下来;又和店主商量着用什么灯光点什么香氛,最后大手一挥,招来琴美坐到驻唱歌手用来表演的小舞台旁边。

 

阿哲说,我准备亲自给她唱首歌表白心意,你帮我听听看,效果怎么样。

 

琴美腹诽着完了完了,一遇上恋爱整个人都傻了,智商情商都能同步退化回青春期,只有行动力超越年纪的爆棚,矜持理智都不要了,就着凉水都能喝撑喝饱。

 

又有点悲哀的想,原来当年阿哲没胡说,他真的和她不一样。也只有自己,一板一眼活成了三十岁该有的样子,不知幸或不幸。

 

阿哲接过店主递来的一把吉他,跑到舞台中央,一手抱着吉他拨了拨弦,一手调整好麦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开始凑着话筒弹唱起来。

 

从前  现在  过去了

再不来

红红  落叶  长埋

尘土内

开始  终结  总是

没变改

天边的你  飘泊

白云外

 

琴美听着听着,渐渐意识到这是首熟悉的的歌,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就放空了起来。阿哲在台上,看到她迷茫的样子,停下音乐,问她你怎么了。

 

琴美回过神来。她说你唱这种歌,悲情得要死,你是要告白啊还是要告别啊。

 

阿哲说你懂个屁,这歌叫一生所爱,她知道我什么意思。

 

琴美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握着手中的高脚杯,问阿哲,你说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一生所爱,卢中庭的。

 

阿哲继续唱:情人别后永远再不来,无言独坐放眼尘世外,鲜花虽会凋谢但会再开,一生所爱隐约在白云外……

 

 

 

00

 

 

琴美打电话给山本,她说喂,山本武,今天我听见你二十一岁时给我唱的歌了。

 

电话那头的山本说是吗,是哪首歌,我给忘了。

 

琴美说就是那首,那首,嗨,说不上来,名字我没看,算了。你最近过得好吗,老婆孩子都很好吗?

 

山本说都挺好。

 

琴美说是吗。

 

山本说嗯,真的不记得了。

 

山本说今年一过我们都三十岁了吧。

 

山本说我有点事,改天请你吃饭。

 

琴美说好,那改天。

 

 

 

 

 

                                              END.

 

 

 

**

 

After Story:

 

炎城琴美的原型可不是我啊,我的波谱分析考及格了的。

 

七夕快乐。人生实苦,恋情也是。虽然写了篇怎么也算不上HE的批话文,还是祝愿天下有情众生能够终成眷属。

 

我是T,感谢观看。

 


 

[加里]猎人先生救救我

呜呜呜真实哭泣了,以后我永远喜欢涂改液聚聚.jpg

我是你哥哥:

※小红帽活动,其实和小红帽活动没啥关系

※题文不符,大概吧,瞎写

※交际花菡聚聚进来收账


* * *

猎人先生救救我




加里先生对我严肃地说:“现在情况很危险,千万不能擅自行动,知道了吗?”

“如果有危险的话怎么办呢?”

“我尽量待在你身边。”

我来到巴罗特没几天(也不会有几天,如果太危险,我肯定会回去的),我所暂住的宫室已经有了被破坏的痕迹,所幸我的房间未被殃及,且也没有人员伤亡,然而情况也不容乐观,恶兽人已经张狂到肆意接近王室的地步了。

我们几个人出去巡逻了一整天,晚上吃过饭我们聚在一起开小会,赫罗特说未必都是恶兽人在作乱,也许是被食梦兽附身的人或兽人所为,光从现场遗留下来的物件来看无法准确判断,但无论是食梦兽还是恶兽人都必要警惕,减轻不必要的伤害。因此我的房间在他们几个人的中间位置,加里先生在会议后私下反复叮嘱我说发现异常要赶紧叫他,他就在我旁边的房间,有事敲门。

“谢谢您,……”

我叫不出他的名字。我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了然,不介意,对我轻轻笑了笑,我也回之以微笑。我很想告诉他,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能偶然遇到他我仍然很开心,他对我的叮嘱让我想到从前看过的动画片里的桥段,类似于“我给你个铃铛,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摇铃铛,我替你揍他”。加里先生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动画片,我也很久没看动画片了,作为一个上班族我更倾向于用碎片时间玩游戏,晚上回去打活动减压,加里先生也不会知道什么是游戏。尽管他都不知道,我还是想告诉他,告诉他动画片和游戏,耐心而业余地解释,动画片似乎是很多张画片连续动起来,配上音乐。游戏就是……

“想什么呢?”

“嗯?”

“你刚才一脸苦恼的样子。”

“哦哦,抱歉……”

我想东想西去了,加里先生大概不会对我原来所在的世界感兴趣。

“是我让你苦恼了吗?”

我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是我要麻烦您多照顾了。”

我们的窃窃私语被赫罗特看到了。

“喂,你们在说什么呢?”

我说想没什么,加里先生抢着说:“我和她很久不见了,想聊聊。”

“哦——”赫罗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加里先生,“你有点狡猾哦。”

我缩到加里先生的身后去,加里先生的大氅要把我都藏起来了,大家都笑,加里先生说作为补偿他会做一些曲奇饼干。


加里先生把我拉进了他的房间,小心合上门后把我拽进他怀里,吓得我有一秒愣神,马上反应过来了。灯都没有点,也不要点了,黑暗中我默默地想,上次我感受到他的气息是多久之前?要是再遇不见他,再联系不到他,我怕我就这么把他的体温和气息给忘了。我个头不高(或者是他的个子太高),我埋在他胸口,听他和我渐渐同拍的心跳,一阵激动和难过。同时我感受到他的手臂没有特别用劲,大约怕弄疼我,只是松松地环住了,我也能感受到他的手臂绷得紧紧,在克制他想要深深拥抱我的冲动。我把手环到他的腰侧,和他贴合得更紧密。

“您可以……”

使劲抱住我。我没说出来,我一下子哭了,哇得哽住,只好埋头在他胸口蹭去眼泪,希望他不介意。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气息都乱掉了。

几天前我们再一次碰面,他告诉我说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补给粮食和武器,因为从恶兽人手中救下了士兵,就被暂时请留,住在王宫里。他隐姓埋名,被问起也只是说,他是个不值得一提的人。你不是,你从来就不是。我甚至有些赌气地想——你是我知道的最好的。在我不知道的范围里,你也会是最好的。

加里先生的手温柔地抚摸过我的脊背,到我的头顶。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还记得我。”

“您别胡说。”我更加用力地抱紧他,他锻炼得极好的身体结实有力,说实话,有点硬,我抱着他的时候我觉得有点疼,各种方面都很疼,他不该四处流浪的,他应该在他自己的国家里,以堂堂正正的名义管理着他热爱的百姓。

加里先生似乎感受到我的执念了,他的胳膊稍稍用力,做了个深呼吸。他说:“在我见不到你的时候,我总是想,我可能不能保护你,我不能给你一个明朗的未来……总是你在答应我,我无法马上兑现我的承诺。一想到你会遇见别的人,会有别的人保护你,我很欣慰你能够平安,但说毫无怨言,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在你身边的不是我,为什么在我身边的不是你?”

“……”

“……对不起。”

“您不要道歉。”

我使劲摇头。我的额头用力抵在他的胸膛,一阵头晕。

他静静地笑了一声,随后叹气。是苦笑。他笑得我的心里一阵绞痛,我本来应该继续哭的,和他说你错了,我也很想你,我等你,我们说好了的,我等你接我回去到克雷亚布鲁,那个时候我们一起站在露天的看台上,底下站着人山人海,我身边是你,你身边是我。但我不能继续示弱了,我得振作。

我只说:“我相信您。请您也相信您自己。”

加里先生沉默片刻,把我放开了,我听到他也郑重地回应我说:“好。”

我破涕为笑,摸索着去点了灯,我隐约瞧得加里先生的眼角有些泛红,他注意到我的视线,闪烁了两下目光,那处红色就不见了。他执起我的手,又说:“你得小心危险,有事叫我。”

我仰头,和他四目相对,顿时我想到了歪点子。我奇怪地看着他,随后眼神从纯真变得暧昧起来,我应该笑了,所以他才会显得略微尴尬。

“为什么要来叫您?我留在这里不就好了。”

加里先生瞪大了眼,似乎惊讶于我的大胆发言,他俯身,在我耳边急切地、低低地说:“你以为我不想吗?我当然希望你留下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而他又离开我,遗憾地笑了笑:“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还是回去吧。不然我怕我不能自制……”

我感到脸红耳热,又对坦率表示内心感情的加里先生感到开心。我对他点点头:“那我就回去了。”

我走到门边,刚要旋开门把手,忽然他又抓起我的胳膊,将我转过身去。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已经凑在我唇边轻吻了一下,像一片羽毛拂过,有些痒。我难为情地瞪他一眼,回应他似的,飞快开门跑掉了,留给他一阵风,刚好可以刮起一片羽毛。


次日凌晨,我从浓郁的香味中惊醒了。浓郁的、腐烂的果实香味,我在我的床边找到了一颗烂得不成形的水蜜桃。它不是自然腐坏的,它上面有明显的指印痕迹,必定是被什么人捏烂的,没有被捏烂的部分还是新鲜的白色。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人闯进来了!?我出了一身冷汗,睡衣都没来得及换下去,冲出房门去拍加里先生的房门,刚拍了一下门就开了,加里先生没锁门。

加里先生没有穿睡衣,他只是把外套脱去,穿着里头的衬衣和衣躺在床上。我小跑过去轻声叫他,他没醒。我只好摇他,一边轻声喊:“加里先生,加里先生……”

加里先生依然没有反应。

我坐在他床边等了一会儿,觉得开着门有所不妥,蹑手蹑脚地把房门关上,也为了安全起见。等我折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加里先生慢慢坐了起来。

“加里先生,我的房间有人进去了……我在地上发现了一颗桃子。已经被捏拦了。新鲜的桃子……”

我有些语无伦次,加里先生可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您和我去看看吧,看看是不是恶兽人,或者是食梦兽的痕迹,如果觉得是,再叫其他的人来……”

加里先生抬起头。

我听见我耳鸣了一下。我的心跳迅速加快,手脚冰凉。

“加里——”

他伸手,猛地扯住我的手臂把我撂到床上,我吃痛,想高声呼叫,他的另一只手压上来,紧紧摁住我的口鼻,我几乎不能呼吸了。

救救我……!!

嘘——

他俯在我耳边,缓慢从容地,示意我噤声。热气顺着耳廓传到别处,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把头扭到一边,他的四肢都更加用力地施加在我身上。薄明中我见到他的眼睛,是如同血一样的颜色,这是我见过的,却无比陌生的加里先生,我几乎不能将他称之为加里先生了;我惊恐地挣扎,我想咬他的手,舌尖蹭过他的皮肤,我尝到了一丝甜味。

我停下了我的所有动作,也许只有我的心脏还在动,而且狂跳不已。我看着加里先生覆在我身上,他离我越来越近,最后慢慢挪开了制住我的手,他的手扣住了我的手,桃子的汁液让我们的手掌紧密贴合,此时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别的事情了。

救救我吧。

我看着他的眼,或者他的眉,或者天花板以及别的地方。他吻我,口齿唇舌之间都是令人窒息的甜味,他整个人都流溢着让人为之狂乱的甜味。甜蜜的味道使我心痛,让我心焦,在有些时候还叫我觉得雀跃。

加里先生的眼睛里都是我看不懂的东西了,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此时此刻倒映在他眼中的只是我,我在他眼里看见我模糊的影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许我对他无意识地微笑。

如果这样能让你感到心安的话,如果这样就能让你平安度过无法自制的阶段的话,——你救不了我,我救不了你,那我甘愿抛弃现有的自我,做一根随风飘浮的羽毛,或者干脆是一阵风,就这样消散在你的怀中,那时候你的身边是我,我的身边就是你。


——再不完美的童话,结局也一定是主角们得到拯救。而这样的摇摆不定的、在希望和绝望之间、近乎于自暴自弃的态势,在黎明到来之际结束了。




[完]


 

【梦100】 长 梦

**

 

梦100米亚中心BG,科幻背景,梗自 @如果树有心事 

 

强剧情弱乙女脑注意。

 

**

 

《长梦》

 

**

 

研究员5748走进实验室。项目组长递给她蓝色无菌帽。5748调整帽檐的边缘,抬起头看到组长的胸牌。正式进入实验室之前有复杂的清洁程序,两次喷淋,一次蒸汽,5748向橡胶手套上喷洒酒精。组长领着5748穿过透明回廊,然后,5748见到了躺在冬眠仓中的‘脑’。

 

组员们忙碌而有序。5748在原地没有动。组长——叫米亚的中年人——弯下身,对5748点点头。5748走向前,探头望向钴色的舱门。‘脑’安静的躺在舱中。5748吓了一跳,细细看去,辨认出是一张女性的脸。再往下看,脖颈下是浸泡在支持液中的肩胛。舱门附近的设备响起尖锐的回声,5748望过去,面板上陈列有十数条平行直线。5748指向其中一条,全体组员将视线汇集向了5748的指尖。

 

“它是个……”

 

“她叫瑞秋,是个复制人。银翼杀手看过吗?”

 

有组员在隔壁实验室操控纵向排列的超级电脑。6748面泛犹豫,副组长将冬眠仓旁的地下线路打开给她看。面板后弯曲的走线将舱体与超级电脑相连。

 

5748研学生命科学,对于计算机了解甚少。她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回面板。5748辨认出好几条直线对应的缩写,记录的是瑞秋的生理活动变化与生命体征。将注意力停留在其他数十条平行线上,5748花了一些时间,最后在最生僻的脑科学领域找到了相关知识。

 

研究组监控着瑞秋的梦。

 

组长笑的很轻松。“脑科学领域的这类研究很容易就会涉及伦法问题,就算启用自愿捐赠遗体的植物人也未必保险。复制人就要好得多。以这个样本为例,申请立项的时候来自伦法部门的异议很小,瑞秋的脑部机能又远胜于一般人百倍,是研究的好材料。将她作为‘脑’,是Win-Win的局面。”

 

研究员5748问:“她的梦境是怎么样的。”

 

组长说:“是王子公主的梦。”

 

周遭哄堂大笑。副组长告诉她:“什么都没有。我们占用了瑞秋的潜意识进行复杂的科学运算,它做梦的能力已经被剥夺。”

 

研究员5748低头思索。她问:“运算的过程会投射成为她的梦吗。”

 

“目前无人知晓。科学不关心这个。科学关心的是运算结果投射到计算机屏幕上的准确程度。”

 

研究员5748不说话了。

 

副组长说:“若非如此,它无理由存在于此。”

 

实验室秩序回复井然,组员再次投入忙碌。5748站在实验室中央。监控面板的警告声再度响起,没有人回头关注她。组长转身走向来时的走廊,那里一片漆黑,沉沉不见光芒。

 

**

 

5748发现自己置身战场,背景是冲天的炮火与流弹。她站在战场中央,回头看身后洞开的战舰大门,门内有双黑色的眼睛。情绪化为实体,伴随热浪扑面而来。最开始是绝望,而后是人生的空无,意义的缺失。5748低头,看到手里握着黑色的中子枪。5748可以用具体而精确的语言描述这些情绪,意识以解构后的具象形式排列于空气之中。5748抬起手,对着脑袋扣动扳机。没有死。5748开始狂奔,直到出现坠落与失重。她醒了过来。

 

5748跑向内间的实验室。今天是她轮值,她睡过头了一点,可能已经错过了给瑞秋更换支持液的时间。冬眠仓是开启的,里面空无一人。稍一侧脸,5748看到里间人影憧憧。四周寂静无声。5748伸头看去的时候,一只手拍拍她的肩膀。副组长在5748身后:“米亚带‘脑’去做清洁了,这项手续只由米亚经手……你没事吧?”

 

“5748研究员,你情绪稳定吗?”

 

5748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是蜿蜒的液体。她低下头,衣襟的泪痕几乎已经消失。副组长张了张口又迅速闭上,5748顺着副组长的视线转回身。组长不知何时站到了冬眠仓后,脸上面无表情。

 

5748僵直在原地。组长俯身,将‘脑’重新装回冬眠仓,被遮挡在组长身后的瑞秋只隐约透露出完整的人形。组长的动作轻而熟练,重新连接控制面板大约花了三分钟,三分钟后,组长转身面向依旧停在原地的5748。

 

组长表情松动,最终轻微叹了口气。

 

“我们生活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了。”组长弯下腰,用一块上衣口袋中的手绢替5748擦拭脸上残留的泪水:“……忘了你始终是新人……你别哭了,刚才睡得好吗?我没有叫醒你,也忘了和你提及。被用作‘脑’后,瑞秋的脑电波辐射强度也被增幅了数倍。在不设防的睡眠中很容易受到她的脑波影响……以后去休息室睡吧。”

 

5748没有说话。她还说不出来话。

 

**

 

“你说你在梦中尝试自杀,”同学坐在5748对面:“因为看到有形的绝望排列在空气中。5748,你真的不是因为换了新工作压力太大了吗?还是上司不好相处?”

 

“工作很好,上司也好。他很友善。”

 

5748不知道有多少关于工作的细节可以给同学透露,她低下头搅拌杯中的棕色液体。即使身处生活区的机舱内,依旧能够透过透明的窗户看到舱体外的宇宙。漆黑的宇宙幕布之下射线安静绽放,遥远光年外,星球和战舰都化作身躯细小的尘埃。

 

“战争还在继续……”

 

5748喃喃自语。在猎户座悬臂的尾端,数百颗微尘顺次闪烁,像茫茫夜里骤然死亡的信号灯塔台,那是一个舰队的覆灭。

 

“3R军团折损不完啊——Robot,recombinatio,Replicant,都是消耗品,一波波往战场送——照我说也没什么,造出来了为何不用。”

 

同学分配在联邦社科院,与5748同在靠近太阳系小行星带的基地任职,工作并不如5748繁重。同学厌恶人造商品,偏爱天然植物果实磨浆后制成的饮料,此刻亦正在饮用。6748并不太消耗得起售价昂贵的天然饮品。她喝着咖啡因饮料,忽而放下小勺:“你是不是……你分管3R人事档案的哪一块,基因重组人吗?”

 

“复制人啊。”

 

5748彻底放下咖啡杯。杯近见底,最后一层深色水光倒映着5748的脸。同学询问她关于工作上的内容,5748照实说了:“我在脑科学院那边,帮着维护基地计算机中枢控制区的总机。”她看着倒影中面无表情的自己,左手无意识在空气中划出组长的名字。

 

“据说作为总机的‘脑’只有一个?你们那里好像是神经机能数据化的第一个试点,单个‘脑’的计算处理量原来真的够撑起整个基地的运算要求啊。做了机械辅助改造吗?”

 

6748给同学讲解:“没有,是生物意义上的人脑。听说选取的是非常罕见的超强精神力个体,潜意识的界域广度是普通人的指数倍。”

 

“我不太懂。通俗来说,就是在人脑处于睡梦中时,将原本不存在逻辑思考能力的潜意识梳理为有序意识,继而用于进行大数据的运算?意识信息学之父是怎么说的来着——”

 

“是。——‘如果意识是狭隘却已归化的智能田园,潜意识就是广袤而未经开垦的茹毛之地’。换句话说,我们把这块荒原驯化,变成了能够支撑有序思维的宝地了。”

 

“科学前进的历程简直像个克莱因瓶啊。”同学用了一个比喻:”反即是正正即是反。人脑替代了电脑,机械又替代了人力……以后的电脑,要换成字面意义上的脑了啊……”

 

“谁说不是呢。”5748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幕,点了点头。

 

**

 

今夜的研究所没有第二个人,5748搬着椅子,在放置瑞秋的实验室值班。灯光昏暗,她带着脑波屏蔽耳机,将屏蔽系数开到中等,顺手拧开广播。

 

午夜电台里,娱乐节目的主持人甚至也开始展开关于最近的战事的讨论。5748一边抄录着瑞秋的脑波数据,一边侧耳倾听。仙女座υ星上发生的3R族群叛乱事件发酵到了无法压制舆论的地步,广播里沸沸扬扬讨论起今早传来的战报。抄完最后一个数字,5748放下笔,广播从与清剿VI队队长的连线转到对一般居民的采访,话题是关于3R族群同人类的伦法关系。5748又听了一会,便离开桌边,去检查瑞秋的情况。

 

靠近冬眠仓,5748弯下腰干呕。情绪量表仪上的压力值飙高到了不正常的数字。5748将屏蔽系数调到最大,仍然有些不适。仔细确认瑞秋的各项体征无异,她退得远了些,发了一会呆,直到组长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怎么了,不舒服吗。”

 

“别害怕。”米亚打开冬眠仓罩,伸手进去摩挲着瑞秋的红色发丝:“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没事了,你看。”

 

组长按下了广播面板的静音,5748试着调小了屏蔽系数,果然再没有不适感。她摘下耳机:“她能听见吗?”

 

组长微笑着点头:“一定可以。”

 

“很抱歉。我会注意。”

 

5748将广播信号切断,组长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什么?……5748,你在这里?”

 

5748不知该如何回应。办公桌的侧边有一缸游动的鱼,白色的灯光从鱼缸水底透入水面,鱼在暗色的背景间游动。5748转而面向鱼缸,水底有死去多时仍旧没有被处理掉的鱼,望着死鱼发白胀大的身躯,5748说:“组长,您说鱼有没有梦境?”

 

“人以外的生物,我想都不会有。”

 

“那么,”5748突然鼓起了勇气:“那么那天我共享的是瑞秋的梦吗?”

 

灿白的光线之下,房间里只有水泵循环运行的嗡嗡声。

 

“是啊”最后米亚笑了:“是很长很长的梦。”

 

**

 

午休时间,5748捧着饭碗,到休息区吃饭。处理运算结果多花了一些时间,休息区只有副组长尚在喝茶。她坐下和他闲聊:“组长说,我梦到的是瑞秋的梦。”

 

“你别听米亚那家伙瞎说。‘脑’的全频脑波都是占用状态的。瑞秋可不是睡美人,它和你用来做实验的其他器材没有分别。虽然米亚提议让它保留着人形,真正在工作的也就只有脑……你梦到了什么?”

 

“战争。队友都死于自戕,我也试着自尽。”

 

“那是常见的受意识扭曲后的梦境模板。”

 

“还有别的情况吗?”

 

“偶尔也会是非常美好的梦。听说梦里如临天堂,所有的伤痛都能得到治愈。只是很少。”副组长开始苦笑:“我们一般也不太想暴露在瑞秋脑波影响的范围内。米亚除外,你别学他,他是个Workholic。”

 

5748换了个话题:“您二位关系很好。”

 

“他和组里谁关系都好。”提到米亚,副组长笑着眯起眼:“都是当兵那会就认识的战友了。岁月不饶人。”

 

“组长还服过役。”

 

“是啊。那几篇意识信息学的奠基论文也是服役期间发表的。大学时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什么作为的家伙,原来藏了这么多成果,突然拿出来,科学院那群人都给吓坏了。”

 

5748忆起了几个月前和同学的交谈:“组长就是意识信息学之父?”

 

“嗯?哈哈哈,是这么气派的头衔吗,听起来和他很不相称啊。”

 

组长喝完最后一口茶,重新走向工作区。5748仰起头,静静注视着夜空。透明的穹顶之上,宇宙是个巨大的梦乡。

 

**

 

5748打开通讯磁场,最顶端的一条消息来自联邦安全局收容所,是同学的律师发来的。同学提出想要同5748告别。5748换上了柜子里的常服,最后确认了一眼瑞秋各项生命体征。下班时间,同事早已走净,5748看到唯一的来自组长办公室的光源。稍作停留后,她乘上了车。

 

热场、磁场、电场都被隔绝的单人收容室里,同学精神状态不算太差。5748坐在隔音玻璃的这一边。上次见面后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联系,再次见面却是在收容所。5748想了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你犯了重罪?”

 

“我爱上了一个复制人,就和她参与了叛乱。”同学点头。

 

5748想起数天前在新闻里听到的那场战役。

 

“你之前拜托我的事已经做好了。你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它。”

 

“……谢谢。”

 

“见过你后,我就要去刑场了。”

 

5748并不意外,他们都是星际孤儿,或生或死,带不来牵挂。做的都是自认为正确的事。她点点头,没有往下接话,也没有再多做询问。沉默间他们都没有看向对方的眼睛。互做道别之后,5748推门离去。

 

“5748。”

 

同学突然在身后呼唤她。5748回过头去。狱管在这一刻切断了通话用的麦克。

 

5748盯着同学的口型,突然读懂了同学最后说出口的话。

 

——他也是。

 

同学顿了顿,快速向后仰去,朝5748勾起一个微笑。

 

5748走出警局大门。她选择一路步行。回程的路上5748绕回了一趟母校,稍作停留后回了家。到达住处的时候放在贴身内衣夹层中的纸袋已经有些汗湿了,5748摸着胸口微微凸起的四方形的边缘,伸手一件件褪去外衣。最后,她从衬衣内拿出了同学设法递出给她的资料。

 

5748取下封条,打开了档案袋。

 

**

 

          战场特殊事件记录

(前略)

 

……在会战前一日夜间,敌方军队■■突发大规模集体自杀事件,死伤人数超八成。目前诱发自杀的原因尚在调查,至记录当日,未有相关责任人宣称对此负责。

上报人:米亚上校

 

 

          XX第X役战损统计

(前略)

 

……该批次士兵在退役后,罹患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比率远低于调查平均值。经排查后发现或与后勤组编员■■有重大关联,编号:■■■■■入伍时间:■■■■■职务:特派护理医师 主要战场经历:(详略)。

 

5748继续翻看着文件。

 

          针对■■的调查报告

 

代号:女巫(WITCH)

籍贯:??

履历:??

体检表:(详略)

二次政审结果:存疑,已递交至上级部门核审

备注:■■具有强■,与■■接触并经由之■■者,精神力强度或将大大增强。处理不当时可能引发■■■(参见代号■■■事件)。关于■■人种问题的争论仍未得出统一答案。

 

 

 

          针对WITCH的后续处置报告

 

拟依照《3R伦理法修正案》销毁。

 

 

 

         针对WITCH的后续处置报告(修改)

 

该复制人已被送往联邦科学院生命科学分院。

 

 

 

         关于RACHEL计划的立项申请

 

立项时间:西元XXXX年X月

总负责人:米亚研究员

(中略)

审批结果:同意立项

               联邦科学院生命科学分院脑科学所

 

 

**

 

研究员5748翻到档案袋的最后一页,一张卷边的旧照片飘然落下。

 

金色头发的军官与怀中的女孩面对镜头微笑粲然,恍如昨日。

 

                                                                                       END.

 

 

After Story:

 

关键词是军装米亚X特洛伊美亚·战场之光·希波克拉底再世·超能力女巫·公主,就扒拉了一下之前的脑洞写了这个东西。犯懒。不想详细架设背景了,凑合看。

 

我是T,感谢观看。

 

 

【KHR】如 绿

六道骸中心BG,含全文推理要素,可脱离原著单独阅读

必要提示:本文采用了叙述性诡圝计的写作手法,诡圝计关键词:双胞胎

某章中带有隐藏文本结构型trick,对解迷有直接帮助,不妨稍加关注

15年文赛参赛旧作,首发百度家庭教圝师吧

 

**

 

《如绿》

 

**

 

『一场成功的谋杀』


绿说:“我的名字叫红。” 


对面的六道骸骇骇的笑了。他说:“那我叫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没事找事夫斯基。” 


绿眨眼眨得很无辜:“就算你不相信,这也是既成事实,我没办法的呀。” 


骸说:“唯一的既成事实是我们之中总有一个是凶手。” 


骸和绿就坐的沙发中间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如我们所料的那样,这里曾经施展了一出成功的谋杀。


骸说:“而我不是。” 




『另一条叙事线里的事』


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个故事最终的结果,却还没有来得及介绍起因和经过。如果把这个故事用倒叙或者插叙的方法来讲,大概会有许多容易制圝造诡圝计的地方,因此在这里,我谨保证,我所运用的是顺叙的描述方法,并且叙述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诚实并且可信的。

深泽绿和深泽红升上高中那天,父母为两个人准备了两套崭新并且完全符合学校规范的制圝服,早上八点,深泽太太先走进绿的房间,把M号那一套丢在绿的床头,又折返到红的房间,把L号那一套塞给红,接着来到餐厅,端出四份一模一样的早餐,摁响了开饭的餐铃:"绿——红——都给我起床吃饭了!"


先走出房间的是红,接着走出来的当然不是绿,是深泽先生。绿大概在开饭后十五分钟,才顶着一身睡衣迷迷糊糊的来到餐桌前。这个时候红已经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余下盘子里的土司和煎蛋,红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冲着深泽太太点点头:“谢谢母亲,我先走了。” 


深泽太太当然拦下了红,她无不埋怨的说:“你倒是等等小绿呀,明明是双胞胎,第一天上学当然要一起走呀。” 


红不置可否。绿慢悠悠吃完了盘中的土司和煎蛋,远远的推开牛奶,起身赶上已经在玄关等了许久的红:“走—吧—亲爱的另一个我——”


深泽夫人则是在两人身后高声道:“小绿!你给我去把睡衣换下来!” 




基本上包括脸的因素在内,几乎所有认识的人都不会把深泽绿和深泽红认作是一对孪生双子。莫不如说,这两个人就好像双方的补集,相比双胞胎,旁人更多的大概是会把红和绿看做是一个人完全对立相反的两面。就好像如果红早餐选择喝牛奶,绿就一定会把牛奶束之高阁;红中规中矩的穿上规定的校服,绿就一定要至少把衣摆从开衫里揪出来一截一样。这种行为模式不仅限于刻薄且有些张扬的绿,同样也适用于持重并且深沉的红。



这不,从家到黑曜中学短短百来米的距离里,深泽红和深泽绿就已经无数次选择了不同的岔路。几乎是从离开深泽太太视线那一刻起,两人就以一种就此决裂的姿圝势,下意识的选择了远离对方。然而比较尴尬的是,黑曜毕竟是一个小地方,无论你再怎样试图避开一个人,每一个路口都选择和他完全相反的方向,你也总是无法完美闪避每一个和他相遇的可能。


于是情况就发展成了这样:每一个视线相交的街角,绿总会看看红僵硬的脸,然后送上一枚变化万千的微笑。


意外总是发生在清晨。当深泽绿第三次选择以一种狰狞的微笑表现不屑时,横穿十字路口的方向,一张悠悠的脸飘过绿的眼前,悠悠的脸的主人闲闲打量了绿两眼,和煦的开口了。


“你有病吗。” 


深泽绿的狰狞一瞬间气势全无。同样的四个字让绿来说大概会变成一句尖刻的嘲讽,而放在红身上,想必会把疑问句说成陈述句。显然路过的意外与深泽红更像一类人。他说完,便继续悠悠的离开了,而再次出现的深泽红的脸上,显然大笑已经忍不住了。


如果非要给故事的开头划定一个分界线的话,骸和双胞胎深泽的相遇,大概就是这个故事的序章。




『单相思』


红从开学那一天起,就喜欢上了六道骸。


这种喜欢的萌芽究竟是不是出于绿对六道骸的先天性厌恶,我们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于圝红来说,由这份喜欢延伸而出的对六道骸这个人实实在在的执念,是毫无意外存在着的。


执念到什么样的程度呢?到甚至让她开始去接近六道骸的程度。


六道骸是个会让人远离的人。整个黑曜中学大概没有人会否定这个结论。他非常之善于得罪人,而这种得罪大部分时候是轻飘飘的,是心不在焉、并且持续而深远的。笑容和煦的六道骸具有一种欠扁的气质,同时在他用他那双极富魅力的湛蓝色双眼诱圝惑人向他施以暴圝力时,他总会若无其事的将双倍的暴圝力诉诸于原主。于是在六道骸的周围,悲剧的循环每日上演:得罪人,被寻仇,寻仇失败,罪加一等。


人是记吃更记打的生物,几个循环之后,至少在黑曜中学,再也没人敢再试图去接近六道骸,其中当然不包括深泽绿。在开学第一天经受了六道骸和深泽红的双重嘲讽以后,尽管深泽绿理智里知道,六道骸轻飘飘的嘲讽基本上是属于野狗唬野猫、鞋跟磨鞋底那一类,是一种次要并且完全出于随意的行为,那一日被深泽红压圝制的屈辱感还是诱使深泽绿对六道骸判定了连圝坐。


深泽绿理所当然的去约架了。


他们约定在黑曜乐园见面。这种约定当然是深泽绿单方面发出的,具体操作形式就是找到教室最后一排六道骸的座位,扔下一张挑衅的纸条,然后在夕阳西下后的黑曜乐园操着水管等。


单方面约定容易造成的疏漏就是,被爽约的时候,除了骂娘,你拿那个放你鸽子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是的,深泽绿被六道骸放鸽子了。整整一个傍晚,深泽绿就这么操着半根水管,在废墟一般的黑曜乐园吹了一傍晚的风,直到等来了深泽红带来暴怒的深泽夫人,将绿揪回了家。


“……一天出生一个性别,你怎么就不能学学小红,啊?成天出去野,你还像样吗深泽绿!别给我不说话,开学第一天,你翘了晚自习想干什么!” 


深泽绿蔫着脑袋,一边接受着深泽夫人恨铁不成钢的教圝导,一边瞄到后面幸灾乐祸笑着的深泽红。那双弯弯的笑眼里分明写着三个大字:你、活、该。


——丫绝对是故意的!这个腹黑!


绿恨恨的咬着牙,对六道骸的恨意瞬间上升到了和深泽红一个级别。或者说,此刻在深泽绿蓬勃的怒火里,深泽红与六道骸融为一体,同时成为了一个让绿抑制不住想要生啖其肉的个体。

 


这边深泽绿正在水深火圝热,我们不妨来看看红的经历。开学第一天,红自然是按时起床、穿上妈妈准备好的制圝服,带着愉悦的心情与双胞胎妹妹一起上学去了。姐妹二人能够同时考到黑曜中学,对于她们家里,就好像从天落馅饼一般不可思议。毕竟就绿那种跳脱的性格来说,能够在最后的三个月沉下心来准备中考,最后一鸣惊人考上和姐姐一样的高校,委实就像一个奇迹。


对于从同一个卵圝子发圝育而来的绿,红其实说不上讨厌她。莫不如说,红对绿的感情其实更多的是一种警惕的依赖。她们一母同圝胞,某种层面上来讲,绿就像是另一半的自己,因此红从内心里,对绿是抱有一种纵容和宠爱的。然而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这个另一半的自己又是令人警醒的,就好像某一天某个手段高明的匠人捏造了一个以你为模本的人偶娃娃,即使内心深处你知道这个娃娃与你完全不同,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替代感也是非常膈应人的。


因此,红对绿最终的态度在这两种矛盾感情的夹杂之下,就变得非常微妙了:又想靠近,又想远离;越是靠近,就越是远离。


至于绿对红又是怎样的呢?囿于叙述角度的局限,我们无法断言。然而红唯一能够确信的一点就在于,如果但凡有一个存在是会令红非常在意的,那么这个存在同样会对绿意义非凡。


不管这种在意是不是同一种感情圝色彩上的。


基于这一前提,红对六道骸的执念就变得非常可以理解了。无论是上学路上和绿一起与六道骸遥遥相望的那一眼,还是开学第一天六道骸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迟到着晃悠进教室、被全班人包括红和绿注视的那一瞬间,红都能清晰的听见内心深处那一声浅显的“咯噔”声,并且当红将视线下意识的投向绿时,绿眼中的神情也令红将这种悸圝动不假思索的合理化了。


红喜欢上了六道骸,在开学第一天。


倒不如这么说:故事开始的第一个章节里,作为冲圝突的铺垫,六道骸和红之间,产生了一场有第二个半的人参与的单相思。


『六道骸的火上浇油』


深泽绿并不是一个会息事宁人的人。在经受完深泽夫人语重心长的教育之后,深泽绿胸中蓬勃的怒火瞬间烧到了旁人身上。六道骸能够随便送闭门羹,深泽红不行,因为红和绿住在临近的屋子里。于是深泽绿就这么带着无处发放的郁结,冲到了深泽红的房圝中。


双胞胎的对峙是诡异而短暂的。国中老圝师在看过深泽绿的模拟成绩之后曾经给过深泽夫人这样的建议:您家小的这个,倒不如送去艺术学校念表演吧,这种习惯自导自演的性格加上惨不忍睹的文化成绩,去念艺术也许是不错的出路。老圝师的建议大抵是客观的,绿长得不错,成绩感人,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喜欢自导自演是完全属实的。于是小卓别林(也许是罗素·克劳 )找上深泽红,自然也是单方面的。


“深泽红!!你故意的是不是!” 


早已脱离战场的红此刻睡得香甜。红抬起头来,扫了面红耳赤的绿一眼,悠悠的道:“故意什么?” 


“你是不是和那个六道骸串通好了的!我就知道!你从小就知道抓圝住一切机会陷害我,你这个……”


“谁是六道骸?” 


“你还装!不就是早上我……”


深泽红恍惚的表情里溢出的是一种六道骸式的心不在焉,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但至少在绿的眼中,深泽红的语调几乎是照搬六道骸的。红温柔的陈述到:“你有病吗,深泽绿。” 


“……!”


“你看,控圝制不住表情,易怒,表演型人格,加上被害妄想,我建议你去看医生,毕竟血缘关系在这里,你干出什么坏事,我可是会被连累的。” 


双胞胎对峙的结果,深泽绿:完败。几乎是深泽红话音刚刚落下的下一秒,深泽夫人就出现在了门口,将跳脚的深泽绿揪出了房间。


深泽绿输了,那么深泽红就是赢家吗?答圝案当然是肯定的。第二天一大早的时候,深泽绿甚至一反晚十五分钟起床躲开深泽红的习惯,提前了不止十五分钟,起床吃掉了土司和煎蛋,无视厨房里深泽夫人的大呼小叫,一个人冲向了黑曜中学。


凭借着昨天一天模糊而大致的记忆,深泽绿一间一间摸圝到了六道骸在的教室。深泽绿能够第二次找到六道骸纯粹是走了大运,根据之后许多天的经历来看,六道骸能够出现、并且是提前出现在高中教室里,本身就是一种奇迹。绿见到六道骸,自然一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怒不可遏的压低声音质问到:“六道骸,是男人就别怂,跟我打一架。” 


这时的教室并没有第三个人,六道骸的轻浮就显得更加没有重量了,从他那张薄薄的嘴里,吐露圝出来的是一种还带着停顿与睡意的奇妙声调:“打架?别以为你长得蠢,我就不敢打你。” 


“好小子”。六道骸的尾音荡漾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衬托出深泽绿的愤怒的沉重分量,深泽绿道:“那我昨天和你约架,你跑什么跑,怂什么怂!” 


“约架——吗——"六道骸恍然大悟:"我以为那张纸条是告白来着——”


“你他圝妈——”


舞台上的戏剧冲圝突是一幕剧中最不可或缺的转折点。不得不说,如果深泽绿因为其性格被圝判定为适合作一名演员的话,红大概也是潜藏着这样的天赋的,不早不晚,恰恰巧巧,在六道骸挥开深泽绿的手臂的一瞬间里,红就这么登台了。


红的沉稳致使她在舞台上具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威重感,我们的伊丽莎白·泰勒姑娘就这么缓缓走向了冲圝突中的两人,而后以一种不容反驳的姿态插手到了这次尚未谈拢的约架中。她用一只手横住深泽绿,另一只手杵在了六道骸的桌板上,弯起眼角妩媚的笑了:“没错,就是告白,我对你告白,六道骸。我的名字叫红。” 


六道骸就这么趴在桌子上锤腿不起:“哈哈哈哈哈!你是把我当成了奥尔罕·帕慕克吗!Kuhahahahaha!” 


场景自然而然的转向了红与六道骸这边,被冷落的卓别林脸上红绿交替,表情堪称精彩。绿恨恨的啐了一口,对于任何有红出没的场所,绿的运势和气势总是会成指数般暴跌,面对这样的场景,绿唯一能做的,只是夺过旁边座位上的笔纸,飞速的写下一行时间地点和自己的大名,拍在了还在爆笑的六道骸的眼前:“丫的给我看好了,这次别再给我躲!” 


一溜烟跑出了教室的深泽绿的不耐在红的眼中就好像是一种心虚。她轻轻的拿起那张纸条,温柔的看了一眼癫狂中的六道骸,如同背诵剧本一般富有感情的朗读了出声:“今圝晚七点半,黑曜公园水族馆后,单挑。深—泽—绿——”


“怎么样”,红轻轻的笑了:“今圝晚七点半,黑曜剧院情圝侣厅,和我去看电影吧。我喜欢你,六道骸。” 


“啊,呀,让我想想,”六道骸直起身圝子擦擦想象中的泪水,呈上了一个镜头感满分的苦脸:“你们俩都挺无聊的,干脆都去死吧。” 


如果红是一个心灵极端脆弱而抿感的姑娘,那么六道骸的这次花式伤人圝大概已经把她逼得泪奔而去尾随深泽绿的后尘了,然而她并不是,所以卸完妆的泰勒只是缓缓回到了属于她的座位上,并且回头给了六道骸一个包容的微笑:“我等你想好,六道骸。” 



那一天直到傍晚前的时间里,红都没有在教室里再见到深泽绿,而傍晚一到,后圝台转为舞台,道具摄影准备完毕,两出好戏同时拉开了帷幕。


我们的男主角会出现在哪一个片场呢?总的来说,六道骸是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人。




『低俗小说』


六道骸是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人,从这一点上,我们基本是可以推断出大部分情况下他的行为模式的,比如今天这两场冲圝突的邀约,六道骸选择的一定不会是人约黄昏后的旖旎影院,更有可能是三月烽烟起的黑曜游乐园,当然,以六道骸说一很可能二的人品,回家睡觉也许是最有赢面的选项。幸圝运的是,深泽绿以两次翘课为代价约来的这一场架还是值回了票本的,七点半一到,六道骸准时出现在了水族馆后。


红此刻在另一个片场做什么呢?作为一个真诚的求爱者,红持着两张电影票正在黑曜剧院里等待着六道骸。今天她选的是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执导的红白蓝三部曲中的《蓝》,为此,红专门挑了影院的小厅包了场。在天性里具有某种浪漫主圝义色彩的红的想法里,能够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为她的有着湛蓝色长发和眼眸的爱慕对象,放上一场以同样色调命名的电影,是一件非常具有象征意味的事。


红当然是在两部同名的电影里犹豫过的。然而一想到拍出另一部《蓝》的导演最终的归宿以及片子的Cult程度,红还是选定了这一部。


红的这些体贴思忖如果能够被另一个懂风情的男人所接纳,那么或许这就会是一个辗转的爱情故事了,然而她爱上的这个人是六道骸,于是这个故事,我们还是不得不以一种偏颇的口吻继续讲下去。红站在影院门口等了很久,终于还是拨通了电圝话。




深泽绿其实并不想在这种时候迟到,毕竟作为主动发出挑衅的那一方,迟到就好像是一种举着白旗说我死都不会认输的搞笑行为,然而不巧的是,深泽夫人如门神一般守在黑曜中学大门口等着绿的身影实在是太有压圝迫感了,于是等到绿赶到黑曜乐园的时候,等待他的只剩下了呼啸的寒风。


绿一把摔掉了手中的水管,在六道骸来过但是走了和六道骸这孙圝子又爽约中自觉选择了后者,怒骂还没有出口,绿口袋里的电圝话就响了,接通电圝话后果不其然正是放声大笑的深泽红:“哈哈哈哈哈!又被母亲抓了吧!深泽绿,你这智商什么时候能提起来一点,我叫你一声爹!”


“你给我等着。”


绿丢下的这一句狠话不知道是在针对深泽红,又或是在针对六道骸。在原地晃悠了两圈,绿非常不顾及形象的,大张圝开腿,坐倒在了废墟堆上。




红刚刚挂断电圝话,正准备先行走进影厅的时候,六道骸晃晃悠悠的出现了。六道骸虽然迟到了,少圝女萌动的春圝心还是不会迟到的,红挂断电圝话前的小小微笑顿时扩大了数倍,赶忙上去挽住六道骸的手臂:"我们走吧,骸君。"


电影缓缓开放,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六道骸非常无聊的打着哈欠。看电影这种老少咸宜的娱乐活动放在六道骸身上大概等同于一种浪费,既是六道骸浪费电影,也是电影浪费六道骸,双向成圝立。红借着白屏的空隙,侧过身去问六道骸:“骸君,不喜欢这部片子吗?”


“难看。”


“那么,”红深吸一口气,凑近了六道骸百无聊赖的侧脸:“看我怎么样?”


如果写作的手法低俗一点,接下来我们将会看到的大概就是喜闻乐见的Love & Fu*k了,只是六道骸这个人,你永远也无法针对他用普世的低俗来定义,他只是一把推开红的脸,换了一个侧躺的姿圝势,合上了眼睛:“你更难看。”


红笑了:“我不会放弃的,骸君。”


绿此刻正在电影院外徘徊,情圝侣厅的值守人员拦住了这位企图进入包场了的影院的姑娘。绿打了两通电圝话,均在接通后便被挂断了,于是只好用脚板底搓了搓电影院的地板,咬牙离开了影院。

 


『女追男隔层纱』


在深泽绿还在打着圈的四下打听六道骸的住址电圝话及出没场所的时候,红已经成功的摸圝到了六道骸在黑曜乐园安置的房间。


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六道骸住的地方就是一个窝。这样的形容没有半分贬低六道骸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种事实。六道骸就住在黑曜乐园某个角落一个废弃的场馆里,甚至离水族馆都没有几步距离。绿两次打到人家家里来,两次又都铩羽而归,大概也算得上是另一种程度的被嘲讽了。


说起来那天六道骸其实见到了深泽绿。在他看完那场无聊的电影、晃荡回黑曜乐园的时候,绿正仰躺在水泥地上,打着抖睡着了。


六道骸只是轻蔑一笑,便抬腿跨过了绿的身圝体,熟睡中的绿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然受了一次胯圝下之辱,只是翻了个身,继续在萧瑟的寒风中与六道骸梦里火并。


深泽红就在六道骸身后不远处,见六道骸没有半分要把绿拎起来打一顿的意思,便蹲下圝身,摸了一颗石子随手把圝玩:“我可以把这家伙带回去吗。”


“随便你。”


深泽红点点头:“谢了。那你呢。”


“回家。”


“你住在这啊,有情调。”


“无聊。”


六道骸不回头的走向了废墟堆中,红刚准备把石子塞圝进绿大张的嘴里,就听见六道骸扔过来的一句指示:“你跟那家伙——深井什么玩意是吧——是亲戚吧,看住你家炸毛猫,别再放出来咬人。”


“别啊,我怎么看得住。”红挑圝起的眼角是一抹妩媚的笑:“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还会一起到你家做客呢。”


“无聊。”




六道骸的特长之一,就是能够忘记一切他想要忘记的事,包括并尤擅于名字和长相。这一点从红第一次找上六道骸在黑曜乐园的窝时就能看得出来。第一次的约会失败并没有消磨掉红的积极性,在想方设法摸圝到失踪了多日的骸的窝圝点时,骸迎面丢来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将红浇了个透心凉:“你谁?啊啊,浅野绿是吧?”


“我的名字叫红,骸君。”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由红和六道骸的案例来看,有时候这层纱的厚度估摸是约等于追求双方脸皮的厚度差的。显然六道骸的脸皮属于难度拔高项。


至于圝红呢。作为同圝胞姐妹,红和绿非常少见的发展出了不同意识层面上的厚脸皮。即使在这样尴尬的场景里,红依旧能够耐下心来,把亲手制圝作的爱心便当打开盖放到六道骸面前:“骸君,起来吃饭吧。”


大丈夫不吃嗟来之食——六道骸当然不可能有这种思想觉圝悟,他在满是被弹簧捅穿的沙发上躺了一会,眼神空洞的望着墙皮剥落的天花板,直到肚子也变得和眼神一样空洞的时候,六道骸终于迂尊起了身,动动手指吃上了红的便当。


红望着六道骸毫无形象的吃相,居然出现了一种冰山被自己融化了一角的可怕错觉。




传言双胞胎之间存在着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心灵感应,在红对着六道骸饱含深情的同时,家中的绿也在一瞬间打了个寒颤,产生了另一种可怕的错觉。



『绿的剧本』


绿觉得自己能够编纂出一条全新的统计学理论,叫做『麻烦自恰定圝理』。这条理论的核心论点在于:当你成功的找了别人一次麻烦之后,麻烦也会非常成功的找上你。


这条定圝理此刻正在被绿完美的诠释。


六道骸约会事圝件结束的那天晚上,绿睡到半夜,爬起身来去找红。她像一尊幽圝灵一般潜进红的房间,趴在红的床头,试图用温暖带点水汽的呼吸将红骚扰起来,然后吓一跳。她成功了前一半。红从睡梦里醒来,瞄了她一眼,继续闭上了眼睛。


“你什么意思。”


“啊啥?”


“我说你——”绿气不打一处来:“今天!电影院!什么意思!”


“啊抱歉抱歉,事出有因,要不下回你也整我一次,嗯只要你有机会。”


“你、个、混、蛋”绿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我在那里等了多久啊?!你就使劲造孽吧——”


绿的咆哮成功转化成了红一夜的失眠。这一次,我们在定律的前置条件里划定一个充分:绿成功找到了红的麻烦。而结果呈现部分的必要,我们用绿此刻的现状来说明:


绿收到了第一封恐圝吓信。


接下来当然还会有第二封第三封,只是凡事的第一次总是有些别样的附加意味在里面,所以绿收到的第一封恐圝吓信,需要特别拿出来,作为一个独圝立的章节。


绿从家门口的专属信箱里,拿到了一张A4纸,纸上非常俗套的用剪贴拼接的方式,凑出了一句威胁:


   『可以请你去死吗』




绿收到信的第一反应是骂了一句曰你大圝爷,第二反应是曰你大圝爷的红你玩儿谁呢,再次一级的反应,在绿将这张充满附加意味的A4纸团成团扔进红房间的垃圝圾桶里之后,她突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非要把这封恐圝吓信摁在红的头上的话,未免与她能够干出的事的危险等级,相差太远了。


这封信究竟是不是红出自的手笔?必须暂时卖个关子,否则绿的剧本就只能停留在这里,无法继续下去了。


『旧事重提』

 

在红第四十二次给六道骸送去爱心便当之后,红又一次对着吃饱喝足没什么干劲的六道骸提出了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时的老话题:“呐骸君,我喜欢你,你看不然就和我在一起吧。”

 

伴随着红的告白,绿的小纸条也像雪片一般塞满了六道骸的抽屉空。六道骸消失的第一天,深泽绿留言你给我滚出来,六道骸消失的第二天,深泽绿留言六道骸请你出来让我打死,六道骸消失的第三天……相关内容不予赘述大致同上。以至于班里的同学在每次深泽绿冲到最后一排的时候,都会习得性的露圝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大概意味几乎都是『这家伙的执念真是恐怖』。

 

深泽绿对六道骸的恨意名扬黑曜。绿一度认定六道骸是躲在了家里装孙圝子,因为抽屉里的纸片确实有在消失,而事主六道骸却从来不曾露面。

 

六道骸不出现当然不是在装孙圝子,他只是常年翘课而已。夫唱妇随一同翘课的还有红。对于圝红的告白,六道骸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厌倦。他问红:"在你的数据库里,我的好感值刷到几颗心了?"

 

红面对六道骸的的冷淡所表现出来的对应情绪是一种沉稳而富有耐心的执着,她温柔的注视着六道骸,以专属于圝红的极具浪漫气息的语调送上了第三次告白:“骸君,我总会让你接纳我的,不计代价不设时限。我、等、你。”

 

不得不说,陷入爱河中的红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会非常讨人喜欢的形象。她深沉,执着,爱的热烈,并且愿意为了这种热烈奋不顾身。我们可以预圝言,哪怕是万圝事圝万圝物不过眼的六道骸,在某种合适的契机中,也是有可能被红的热烈所微微触动的。怀抱着这样的希望,红提出了第二次的约会邀请:“骸君,和我去游乐园吧!”

 

骸抬起头来打量了红两眼:“就你?”

 

“就我,红,怎么样?”

 

“当然可以。”骸从善如流:“要是这之前可以请你先去死一死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背景插播』

 

双胞胎深泽的恩怨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虽然无伤大雅,到底能够多少铺垫一下即将发生的事。

 

关于深泽红指控深泽绿有病这一点,深泽绿其实有几句话要申辩。中心思想大概是:深泽红才是有病的那一个。

 

深泽绿的性格缺陷很明显,却并不致命,年轻气盛的时候谁没有热血上头过几次。绿虽然冲动并且黏血质,与红相看两厌,到底还是在心底认同较为年长的深泽红这个亲人的。打个比方,哪天不得已亡命天涯,深泽绿第一个想起要捎上的一定是深泽红。

 

而深泽红就不一定了。

 

 

 

 『深泽红的剧本』

 

我们之前说过,究竟是谁将恐圝吓信发给绿这件事,需要暂时卖个关子,以便绿的剧本能够继续下去,那么现在,是时候可以揭开一部分真圝相了。

 

绿持续收到了她的第五封恐圝吓信。为什么绿会认定不含有明确指名的恐圝吓信是投给她而非投给红的,也许只是出于一种女人的直觉。姐妹两每天会心照不宣的轮流清理一次家庭信箱,红在清早,而绿自然是在睡前。如果可以将分时段的精准投递看做是一种针对的话,毫无疑问寄件人针对的目标就是绿。

 

绿这么推理着,同时并没有解除对红的疑心。红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在门禁之前回过家了,当一个人开始表现出截然相反的两种性格,又或是完全打散了既定的行动规律的时候,这个人不是恋爱了,就是要变圝态了。

 

毫无疑问,引发红的这种异变的诱因只能是六道骸。绿想起了自己和骸之间为数不多的两次会面。由第一眼所见起,绿就很明确自己对六道骸有着一种不受理智控圝制的厌恶,与红一样,她唯一能够确信的一点就是,如果她对于六道骸抱着某种无法描述的不寻常的在意的话,红的在意也一定会在同一时间萌发壮圝大。

 

——那个家伙,该不会是要变圝态了吧。

 

为了避免这种恐怖事态的发生,绿手握那张写着『远离六道骸』的纸条,决意无论如何,要在同红谈谈,和见一次六道骸之间,完成至少一样。

 

 

 

恐圝吓信的发出者依照侦探小说的一般套路来看,正潜藏在已经登场的几名演员当中,毫无疑问诸位都是职业素养非常高尚的演员,连同祸水六道骸在内,他们每个人都能够同时完美饰演多个性格迥异、反差巨大的角色,正是这样的敬业使得剧本能够被以一种更加灵活的方式诠释。基于对角色的尊重,我们不妨将疑罪推定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为:红、另一个红、绿、另一个绿、六道骸。

 

犯罪者对深泽绿怀有一种恨意。此时的犯罪者正在房间中,细心的裁下完整句子中的某个片段或者某个单词,粘贴到A4纸上,完成一次恐圝吓。犯罪者完成恐圝吓时的熟练和流畅一如完成一次家庭作业一般自然,事实上现在确实是大部分守规矩的高中生正在和家庭作业奋战的时间点。

 

在这位犯罪者身上,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犯罪者是遵从本心、谨慎、并且明白借刀杀圝人这一手段的优越性的。用于达成恐圝吓的素材已经不多了,犯罪者决定,不久的将来,是时候把威胁升级了。

 

 

 

你说在这个名为深泽红的剧本中,并没有深泽红什么事?至少请相信,虽然被提及的次数较少,但深泽红在整个事圝件进展中,所起到的作用绝对是不容忽视的。


『渲染』

 

绿决定,她这次一定要逮到六道骸。

 

逮到六道骸的简单方式之一简单到令圝人圝发圝指,但是毕竟灯下圝阴影黑,凭借绿常年被置喙的智商,想到这个方式的过程非常之曲折,这也是之所以直到现在绿还没有成功与六道骸单独杠上的原因。如今这个方式被绿想到了,高氵朝到来前的气氛也终于可以开始渲染了。

 

绿选择了跟圝踪红。

 

这一天正是星期天,父母分别选择去瑜伽课上侃大山以及去居酒屋里侃大山,于是家中只剩下了姐妹两人。红一早打扮整洁梳妆完毕,瞅了一眼大门紧闭的绿的房间,便迈出了家门。

 

内心充斥的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满满喜悦完全麻痹了红机敏的头脑和判断力,因此绿拙劣的跟圝踪才能得以达成,绿尾随着红和六道骸的脚步七拐八拐,目击了二人偕同走进了游乐园的大门,并且红以一种尝试攀爬的姿圝势最终成功将半个身圝子吊到了六道骸的左臂上之后,绿确信,红和六道骸这是勾搭上了。

 

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秋日猎猎作响的北风无情的打到绿的脸上,绿蹲在游乐园不远处的一角,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傻等着约完会的狗男女从园中圝出来。由常年与红周旋并无数次被压圝制的经验里绿总结出一个教训,一打二显然是找死,因此她所谋划的下一步,是等到六道骸约完会回家(不管是不是带上红一起),她再继续尾随过去摸清骸的住址,然后一并算账。

 

 

 

阿甘说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会是什么味道,在这个故事里,人生更像一个调色盘,简单的三原色之间的碰撞,就能渲染出爆圝炸般的多重色彩。我们有了红、绿,以及勉强可以代圝表蓝的六道骸,那么在几位之中随意排列组合一下,都会得到一幅光影斑斓的有趣画面。

 

深泽红在冷饮店里捕捉到深泽绿的同时就对冻得狗一般的深泽绿展开了大肆的嘲讽:“哈哈哈哈哈哈你个蠢货,学FBI蹲圝点呢,看你那傻样,哈哈哈哈哈!”

 

深泽绿望着深泽红那张伪装剥落的正经面孔,把嘴里的冰块咬得咯吱作响:“嫲的滞涨。”

 

预想中红绿碰撞后的黄暴场景还没来得及上演,六道骸就独自从一人从游乐园内出来了,脸上是一度的那种轻慢和毫不在意,仿佛方才的约会不过是带着宠物遛个弯一样不正式。绿刚想推开红跟上六道骸的脚步,就被红拦住了:“深泽绿,想找那家伙的住址啊,问我呀。”

 

绿的神情里写满了烦躁,红掏出包里随身携带的笔和纸,缓慢优雅的借着冷饮店的桌子写下了一行地址,递到绿眼前,半强圝制的让绿看了个清楚:“喏。说起来小绿从小就这么不信任我,明明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呀,把我逼急了,我可是会伤心的哟。”

 

“深泽红你哄鬼呢!我塔妈要是信了你的鬼话,那才……”

 

“信不信你也追不上他了,自己看看去呀。”

 

红笑眯眯的收起了纸张,捏着游乐园附近贩售的罐装苏打水,踱着步子离开了绿的视线。

 

 

 

『红绿色盲』

 

六道骸无疑是个红绿色盲,广义上的。

 

“深泽……红?”

 

“我叫绿。”

 

绿和六道骸戏剧性的交锋,正是由这样的两句话拉开了序幕。

 

怨不得六道骸从来分不清红和绿,她们毕竟太形似了。六道骸能够记住自己是六道骸而不是四道骸二道骨,已经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功绩了。对于色彩又或是美的分辨力在六道骸这里约等于零,对于人的长相和善恶当然也是。在专属于六道骸的美学体圝系中,唯一且重要的守则,是如果状况不明,那就拍桌子把水搅得更浑。

 

绿没有跳脚,只是将包括『远离六道骸』在内的四张恐圝吓信一并甩到了骸的眼前。

 

六道骸觉得非常有趣。今天早些的时候,也有和眼前这个人长相相同并且一样缠人的家伙,在他这里遗漏了一张类似的纸条,并且模板都是惊人的相似。

 

 『可以请你去死吗』

 

 

 

『高氵朝』

 

“哦哦,浅野绿啊。”

 

“我叫深泽绿。”

 

“麻烦死了。”六道骸不无嫌弃的挥挥手:“你们这帮家伙不是红就是绿,一个比一个有病,一会求交圝配一会求打架,要不要考虑下把生命浪费在有圝意义一点的事上,比如,嗯啊……兄弟禁断,姐妹百合之类的?”

 

“六道骸你和深泽红那个混但究竟在谋划什么!”

 

黏血质的深泽绿手握一把废纸,几乎是暴怒一般的揪住了六道骸的衣领,野兽红的眼睛看起来异常吓人“我塔妈,我塔妈在红的房间……你和深泽红到底是什么关系!!”

 

“谁是深泽红?”

 

六道骸闲闲的开口。红今天送来的爱心便当配置了甜腻爽口的椰果凤梨冰沙,特意用保温杯和干冰封存好留在黑曜乐园的,六道骸还没吃上几口保温杯就被深泽绿踢翻了。九月份的燥热火气不稍微压一压,很容易造成后果不可预期的爆发。六道骸添上了一句:“你跑来我家,就为了说这个?”

 

“……”深泽绿忍了忍,没忍住:“六道骸,你别给我装孙圝子,我总要和你打一场的,不设时限不计后果,你、他、妈、和、我、打、一、场。”

 

“呵。”

 

六道骸用嗤笑表明了他的态度。正当深泽绿误以为六道骸这是换了一种方式逃避,准备也换一种方式逼圝迫的时候,六道骸非常鸡贼的对着那张凑得很近的脸来了一拳,措不及防,绿扭曲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了。骸居高临下的对着捂着鼻子的深泽绿,绽开了他的非常讨打、同时也令红非常着迷的微笑:“下次进人家里,记得先敲门,疯圝狗”。

 

高氵朝在这一刻来临。

 

 

 

『名侦探六道骸』

 

红绿二人究竟谁是受圝害圝者?谁是加害者?名侦探六道骸陷入了沉思。

 

他对绿说:“哦呀,谁知道你会不会是在自导自演,借此坑圝害你姐姐呢?”

 

他对红说:“我觉得恐圝吓信的提议很正确,你考虑一下去死别来烦我吧。”

 

 

 

『白减蓝』

 

深泽绿终于停止了持续将近两个月的向六道骸的抽屉里塞小纸条的行为,这令六道骸班上的同学喜忧参半。喜的是祸圝害暂且消停了,忧的是在这种反常的沉默里,谁知道被压抑久了的深泽绿是不是正在谋划一场更为盛大的报复行动。有的人甚至已经准备好往派圝出圝所打匿名抱紧电圝话,请求警方介入调圝查了,谁都不怀疑深泽绿+六道骸的组合有能把黑曜中学拆去一半的本事。

 

深泽绿停止骚扰六道骸的桌空,理由非常直接,六道骸答应了绿的约架。这一次是正面、明确,并且双方完全达成了共识的有效约架,时间定在两周后,地点定在黑曜乐园。

 

深泽绿简单的人生又一次回到了它简单的轨道里。尽管已经被整个黑曜中学的学圝生们划入了不可接近的范畴内,并且还有深泽红这个隐忧未能解决,深泽绿还是忍不住在上下学的路上吹起了口哨,心情愉悦的等待着两周后的约定来临。

 

 

 

与此同时,绿再也没有收到过恐圝吓信。以上发生的两件事并没有什么直接的逻辑关系,但是有些胆小的绿还是禁不住去想,犯罪者停止投递恐圝吓信,与她找上六道骸之间,是不是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圝系。

 

也许发出恐圝吓信的正是六道骸?绿想了想这种可能,接着在心中猛烈的摇头。

 

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找她的聊天对象聊天。绿近几个月以来有一个非常合拍的聊天对象,这个人与绿完全不同,他冷静、缜密、富有计谋,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也称自己为"绿",这令绿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信赖感。介于与红之间巨大的交流鸿沟,绿认为这次的事不妨先找"绿"聊聊。为防混淆,接下来将会用『如绿』来称呼这个人。他们之间展开了一场深入且隐蔽的对话。

 

绿问:你在不在。

 

如绿说:我很忙,不过你说。

 

绿说:我遇上了某种麻烦,现在有一个隐藏着的犯罪者,他在试图……威胁,并且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杀掉我。

 

如绿说:有圝意思。

 

绿继续到:……不对,也有可能他想要杀死的是我的孪生姐姐,很多人把我们搞混。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是不是应该在事态严重化之前做些什么?

 

如绿回答道:那很简单,顺水推舟,让你姐姐替你去死吧。

 

绿说:呜哇,好变圝态的想法。

 

如绿说:为什么不呢,双胞胎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拿来当替死鬼的呀。

 

绿表示担忧:你的思想好危险。

 

如绿说:让一个人彻底消失的最好方法,就是把自己活成他,然后让他去死。有这么一个替代品存在,你也很不爽吧。

 

绿说:我们还是友尽吧。

 

 

 

『红登堂入室』

 

红对六道骸的回应是这样的:“骸君,其实我什么东西都不大在乎,我只想要你。就算明天我死了,被分尸,被这封恐圝吓信的主人杀圝害,今天能够在你圝的圝人生里留下来过的痕迹,我就不会后悔。”

 

红是一个深沉的人。对于她来说,能够诉诸于口的感情,相当于一种誓圝约。她就像是牢牢贯彻着信条勇往直前的骑士,尽管这样的比喻并不是非常到位,红的深情和执着却是不容辩驳的。她打定主意就算有生之年都等不到六道骸的回应,这种单方面的付出为她带来的类似于恋爱的巨大满足感,也足够支撑她继续下去了。

 

面对红的深情剖白,六道骸难得的抬了抬耷圝拉着的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就你戏多。”

 

红噗嗤笑了,脸上是少圝女特有的纯情娇羞。这么久相处下来,她明白六道骸对于理解抽象意味上的存在的不耐烦。你给他说今圝晚月色很美,不如直接脱完衣服凑到他面前对他说麻烦跟我上个床。把少圝女心寄放在六道骸这里,就好像寄放在商场的自动储物柜中一样,除了咕咚一声闷响,是不会有类似于利息一样的回报产出的,说不准还会沾上上一个人寄放后留下的的榴莲味儿。

 

即使现状如此残酷,红还是一股脑的陷了进去。爱情啊就是这么迷惑人的东西,在黑曜乐园狭小而逼仄的空间里,红仿佛看到了整个宇宙都记挂在了她爱的人身上。今夜红不关心人类,她只关心六道骸。

 

六道骸呢?六道骸也不关心人类,他只关心……一些实质的东西,比如此时正在咕咕作响的他的胃。六道骸感觉到有点饿了,作为一个亏待全人类也不会亏待自己的人,六道骸自动自发摸圝向了沙发床侧面的纸箱,顺利取到了今天份的爱心便当。

 

也许六道骸在无意中形成的这种小习惯,就是红登堂入室插圝入到六道骸生活中的第一个小小信号,只是此刻红并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弯着腰,满含笑意的替骸除去饭盒中间夹层覆盖的保鲜膜,然后默默估算着距离抓圝住六道骸的心,究竟还有多少个盒饭的距离。

 

 

 

红问他:“骸君,你可能、也许、大概会有一天能记住我吗?”

 

六道骸恹恹的说:“等你闪着金光飞升那天吧。”

 

“说起来骸君”,红突然道:“学校都在传言你和……深泽绿约好了要打架,是真的吗?”

 

六道骸懒洋洋的哼出了声:“唔。”

 

红想了想,绽开一个微笑:“我会来给你助威的,骸君。”

 

 

 

『地球的重力与小丑』

 

摆脱地心引力,就能快乐的生存,现在深泽绿正站在水族馆后,等待着约定时刻的到来。深泽绿此时宛若一匹威风凛凛的猎豹,夕阳的金色为它倒竖的皮毛镀上了一层英雄主圝义色彩,甚至那半根几次出场又被弃置一旁的水管,看起来也像是被赋予了某种别样的悲壮意味。

 

六道骸从房顶落下。

 

反重力战士六道骸正在和怨念小丑深泽绿对峙。深泽绿持着水管,指着六道骸发出了战斗前的第一声宣圝言:“动手吧六道骸,我们之间总要解决掉一个。”

 

“嗨嗨。”

 

“……”深泽绿显然没有料想到这次的六道骸居然会如此配合:“我问你,为什么之前那么多次你都不接受我的约架?”

 

“大概因为你字太丑吧。”

 

“?!”深泽绿咬牙切齿:“别废话了,动手吧。”

 

“废话的一直是你吧。”

 

 

 

深泽绿相信,开学以来围绕自己发生的一切悲剧的根源就是六道骸。这个狡诈的男人就像地心引力一般,无处不在阴魂不散,作为一种束缚、一种障碍,不断限圝制着原本自圝由的深泽绿。他们之间必须有所决断。

 

卫星冲出地球,需要的是数个燃料卫星的牺牲与奉献,或者说,离开地球表面的代价,在于不断舍弃。深泽绿在这场战斗中,舍弃了脸面,舍弃了理智,甚至于最终舍弃了手中的半根水管,一切无足轻重的身外之物都已经被排除在了黑曜乐园的战场之外。然而绿显然忘记了,阴魂不散的不仅仅只有六道骸。

 

这个下午深泽绿遭受了来自六道骸单方面的吊圝打,这种吊圝打不仅仅是身圝体意味上的,也包括精神和人格,是一种完完全全的碾压式打击。

 

绿躺在泥地上,用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手背抹着脸颊上的泪水。六道骸已经离开了,否则以绿的性格是断断不可能在六道骸的面前落泪的。绿想不通,为什么看上去瘦弱弱轻飘飘的六道骸居然能够爆发出那样可怕的力量,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想方设法要瞒住的搅屎棍深泽红此时居然还是来到了黑曜乐园。

 

“深泽嗡……红,你TM就是来……哎看笑话的,是不呜……是。”

 

绿一面哭,一面用猩红的双眼瞪视着深泽红。如果说输给六道骸让绿受到了毁灭性的暴击,那么让深泽红见证这场决斗无疑更是惨败之后的附加伤害。红以指尖划过绿脸上青紫色的皮肤,无不感慨的回答道:”啊,原本只是想来观战助阵,顺便代圝表黑曜中学的同学们问候一下太久没有出现的你和那位蓝先生,谁知道你这么……嗯,果然还是要我来收拾烂摊子呢。”

 

“收拾你二大圝爷。”

 

“我二大圝爷就是你二大圝爷呀。”红笑眯眯的扶起被打折了两条肋骨的绿:”如果不是有我的话,你大概早就曝尸荒野多少次了吧。你欠我好几条命哦,深泽绿。”

 

红将绿送进了医院,同时通知了深泽夫妇。又急又气的深泽夫人等在急诊室外的座椅上,为这个四处闯祸的老圝二操心不已。红在一旁陪着深泽夫人等待绿处理完伤口,听着深泽夫人的长吁短叹,不时略微劝解几句,完美扮演着体贴懂事的老大形象。

 

“绿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从小到大我都操了多少心了,这种打架打到医院的事还少吗?!怎么就不能像红你这样省心,明明是双生子,怎么性格会差的这么大……”

 

红忧心忡忡的附和道:”母亲,我觉得绿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应该看看心理医生之类的,一直这么冲动是不是……”

 

“是不是……”

 

人类的语言就是这么好用而微妙的东西,即使深泽红并没有直接点破,深泽夫人还是理解了红想要表达的深层意思,并且立刻心领神会的接口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绿接下来的命运就在三言两语中被确定了。一天之内接二连三迎来巨大打击的深泽绿的厄运并没有结束,很快,深泽绿收到了自己将要被禁足在家养病的通知。

 

“我没有躁狂症!也没有精神分圝裂的倾向!!都没有!!!”

 

 

 

『所谓恋爱啊』

 

这一天,大部分笼罩在蓝绿大战阴影中的黑曜中学学圝生都松了一口气,深泽绿被诊断为患有轻微的精神疾病,已经停课在家修养了。而一旦灾圝祸的一方丧失了挑圝起争斗的先机,另一方也是能够继续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安静的。人人都喜欢安稳和平的生活,谁都不想被卷入复杂的争纷。就这样,深泽绿不仅在医生口圝中,也在众人的口圝中,成功被定性成了一名精神病患者。

 

相反深泽红的人生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红和绿毕竟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个体,加上红一直以来表现出的良好形象令众人一致将其视作了『那个不幸与精神病深泽绿有着相同姓氏的无辜者』,深泽红甚至在六道骸大胜深泽绿的消息传开之后,收到了不少来自外界的关怀。

 

“你辛苦了”、“真是不容易呢深泽君”、“回家以后要小心哦深泽同学”,此类云云,不胜枚举。

 

“大家请安心,我一定不会让小绿做出过分的事的。”深泽红这么笑着回应。

 

 

 

没有了深泽绿的干扰,红与六道骸单独相处的时间大大充裕起来。六道骸开始会和红谈论一些吃饭睡觉清仇圝恨以外的事,在红看来这无疑是她和六道骸关系中一个巨大的飞跃。尽管骸看上去兴趣缺缺,红还是不停的与六道骸分享着她认为有趣的事,从文学到电影,从黑曜异闻录到并胜拆圝迁史,天南海北无所不包。六道骸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聒噪吵的头大,慢慢的从一开始的闭上眼就睡,转化成了不时也会张张嘴,阴阳怪气的放两句嘲讽。

 

偶尔红也会提及自己和绿,说起从小到大的纠缠与对抗,这种时候六道骸总会不屑一顾,一边听就一边附送上白眼:“你不和她相爱可惜了。”

 

“我爱她呀”。红歪着脑袋有些微微的羞赧:“绿大概也爱我。只是也许表达的有点扭曲……就像骸君大部分时候虽然都对我爱理不理,但是说不定,可能……骸君也是有可能,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我的在意呢,对吧哈哈哈哈。”

 

六道骸附和道:“Kuhahaha。纱哔。”

 

所谓恋爱,大概就是对方爆一句粗口,你还能拐着弯的认为这是在调圝情。红数着加上最后一句纱哔,六道骸今天对她说的字又比昨天多了两个,真是可喜可贺。

 

也许,自己之前做的那些努力,是有效果的。红想。

 

 

 

深泽绿被禁足在了家中,一为养伤二为养病。被剥夺了行动权的深泽绿就像被拔掉爪子的公猫,除了每天挠沙发挠床脚,就只能竖着全身的毛冲深泽红的房间吠叫。深泽红的损招立竿见影且影响深远,绿在房间中每日咆哮而出的“六道骸深泽红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弄死你们”,传到红的耳朵里,就仿佛悦耳的歌声一般动听。

 

根据心理医生的建议,亲情疗法圝会对深泽绿的病程进展有一定缓和作用,深泽夫妇遵循医嘱,将红划入了为数不多的能够自圝由接圝触绿的名单范畴内。

 

莫说深泽绿恨红恨得牙痒痒,深泽红本身也不见得有多想搭理绿。两边一拍即合,除了照常吃睡,偶尔应付应付问起来的父母,红开始了期待了十几年的没有绿存在的愉悦生活。

 

 

 

『奇美拉』

 

“Chimera在遗传学上代指生物体遗传性状相互嵌合后形成的个体,出现这种性状的个体一个机体的不同部位可能享有两套或以上不同的染色体……”

 

六道骸最近眼皮跳的有点厉害。一开始他觉得这是不是因为老是有物体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导致眼睑不堪重负,后来他找了块黑布挡住了眼睛,发现症状仍然没有减轻,于是他拧开健康节目,恰巧在广播里听到这样一段话。

 

红看到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乍着胆子上去,掀马圝赛圝克一般掀开了黑布的一角。

 

六道骸容忍了她两秒,第三秒的时候红福至心灵放开了手,笑着舒了一口气:“我说怎么了呢,骸君,不是这样的啦,你等我一会。”

 

我等不等你反正都会摸回来。六道骸这么想着,红一溜烟跑出了门外。他继续躺在原地,保持着半死不活的卧姿,睁开了眼睛。

 

“……有研究称人类中的嵌合圝体现象并非个例,然而因为嵌合的隐蔽性,目前见报的案例中,几乎都是双胞胎在母体发圝育过程中,强圝势的一方将弱势的一方‘吃掉’后,造成一部分器官基因组异于整体……”

 

六道骸随手捡起手边的玻璃,就着反光将右眼的镜片取下。玻璃映照出的影像里红蓝异色的双眼其中一边眼皮就像埋了小马达一般突突突跳个不停。看了一会六道骸觉得有圝意思,说不准自己也是个在胚胎发圝育阶段就操着线粒体干掉一票兄弟姐妹后带着各色各样勋章一般的基因组长大成圝人的嵌合圝体勇圝士,不然怎么解释他现在这一副杀红了眼的尊容。在这谜一样的自得其乐里六道骸哈哈笑了一阵,顿时眼皮跳动的频率又加快了一倍。

 

他一边笑,一边悠悠的把镜片塞回眼眶,扔掉玻璃从沙发缝里掏出一张皱了吧唧的纸条。六道骸想幸好没让红看过自己右眼真正的样子,否则那个缠人精八成是要脸皮突破天际的表示自己和她真是真爱,不然怎么他一边的眼睛都长成了她名字的颜色,充分体现出她就是他命定的另一半……

 

一阵恶寒,六道骸把那张红遗落的纸条拿出来,百无聊赖间开始打量。如果世间真有哪个白圝痴罪犯会拿自己写的字来粘贴拼接成恐圝吓信的话,这个白圝痴大概也就只能叫做深泽绿了。这倒不是说六道骸和深泽绿打了一架就打出了情谊让他开始在乎属于深泽绿的一切细节,只是这小子的字实在是丑出了让人过目难忘的风格,以至于某天六道骸心血来圝潮扔课本的时候,才发现了压在红的告白纸条下面深泽绿那张丑到让他自动忽略了的约架纸条。

 

说起来,六道骸的生活圈子与双胞胎真是有缘。自己班级有,隔壁班级有——哦对了,说不定十六年圝前温圝软湿圝润的孑宫里,他六道骸也是有个胞兄胞弟的,幸好老天垂怜——六道骸的字典里,双胞胎已然升级成了麻烦的代名词。

 

“……临床表明, 出现该症状的人病人往往精力极度旺圝盛,有时会发展出多重人格的精神错乱症状……”

 

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宇宙爆圝炸人畜杂交同室操戈……反正不是发生黑曜乐园。你要是死人一定要死别人只要别嫁祸我。六道骸扔了纸条,正要躺下继续睡觉,红风风火火的又杀了回来。

 

“骸君!”

 

“……”

 

六道骸闭上眼,心无杂念。红在一旁忸怩了一会,终于嗫嚅着说:“那……我就替你动手咯。”

 

黑布又一次被掀开,六道骸感到眼皮上有什么湿圝乎圝乎的东西贴了上去。为了方便翻白眼,六道骸不得已又一次掀开了眼皮,一片轻飘飘的红色小纸条就这么在眼皮底下飘飘荡荡,映衬着一旁红傻笑的表情异常讨人嫌。

 

“呐,眼皮跳这种事,贴黑纸是没有用的,辟邪得用红纸。不过没关系,一家人有一个知道就够了。”

 

“……今天的健康在线就播送到这里。听众朋友们,相信科学,迷圝信害人,有病就医,健康同行,下期再见。”

 

“不担心哟骸君,按俗话来说,右眼跳那才是不好,再加上贴了我的红纸条,包你不好也能变成好!”红满意的拍拍手,一边擦掉手上的水,一边絮絮叨叨重复着安抚。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六道骸心说,有你这句屁话,我八成是要祸不单行了。

 

 

 

『二人夜话』

 

等到绿终于逮到机会和红摊牌,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绿将红堵在门口,紧紧盯着红的眼睛看,直到红自己反手将门锁住,笑着问她:“想干什么呢,嗯?亲爱的另一个我?”

 

“别的我都懒得跟你废话,我就问你一句,能不能别和六道骸那个家伙搅和在一块?”

 

“不能。”

 

红斩钉截铁的回答到。火圝药味在这一刻充满了整个房间。两张相同的脸上再一次演绎了开头戏剧性的那一幕,不同的是这一次绿表情深沉,而嬉皮笑脸咧着嘴的变成了红。绿无意识的来回抚圝弄着手边的纸盒,里面装满了一个月以来她积攒的各种死耗子尸体、扎了图钉的玩偶娃娃、刀片以及红色血手帕。

 

绿正准备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里,把这一盒子东西甩到红的脸上。过去的一个月里,绿活的相当憋屈,恐圝吓信的停止刚让她安了一把心,随之而来的各种恐圝吓包裹再次把她的心脏揪到了半空中。现在唯一能够平复她的怒火的,唯有让红也尝试一把同样的憋屈。

 

“我喜欢六道骸,我知道你知道的,就像我知道你讨厌他一样”。

 

红笑眯眯的开口,绿徘徊中的右手停下了动作,转而变成了握紧拳头的姿圝势:“有多喜欢”?

 

“哎呀这么问人家怎么好意思说呢。”红捂着脸颊忸怩作态的样子再一次挑圝起了绿嗓子眼处堵着的那团鬼火,正当绿斟酌着应该往红的哪一侧脸颊上抡的时候,红接着道:“可以不顾一切的那种程度。”

 

“包括去死?”

 

“包括去死。”

 

 

 

如果当着双胞胎中任何一方的面,指出另一方努力想要回避两方之间共同点的行为,其实只是出于对自身存在感认知的不确定性的话,大概双方都会趴在地上笑掉大牙。然而辩证的来看,爱之于恨原本就只是一种执念衍生而出的两面极端,如果仅仅是在用体现恨的形式来表达爱,一味施加于其上的指责也就变得无理了起来。

 

就像假如深泽红憎恨深泽绿,一定也是同时相伴随着爱的。

 

既然有爱存在的话,要求另一方做出某种牺牲的请圝愿,大概也是能够被合理化的吧。

 

 

 

“不要后悔。”最后绿说。

 

“从来没有。”红回答她。

 

 

 

这是一个绝妙的复仇之夜。深泽先生与深泽夫人不在家,深泽红也出于某种原因,在夜里爬起了身,穿戴完毕准备离开家中。如此完美的天时地利,深泽绿已经等待了太久。绿从假寐中醒过来,半靠着房门耐心倾听,直到门外窸窸窣窣的响声彻底消失。

 

深泽红走后,绿慢慢的起身,摸索着从红之前呆过的位置处掏出了一张粘着万能胶的能出入自家小区大门的门禁卡。

 

伤口已然养好了八成的深泽绿蠢圝蠢圝欲圝动。能够成功算计到红一次,深泽绿已然走上了此生情智双商的顶峰。深泽红为人谨慎,尤其长于作壁上观,以及事圝前将自己摘出去以便隔岸观火,绿之所以乍着胆子从红那里拿到备用的门禁卡,必然是想要借此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呢,深泽绿正在策划一场逃脱。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这天夜里,空了很久的双胞胎家的信箱,再一次被塞圝入了一张A4大小的纸张。

 

按照惯例出来清理信箱的姑娘拿到了这张纸。她静静持着这张纸,站在原地一字一顿细细看了很多遍上面的内容,直到时钟走过许多个半圈,她终于走进了厨房,亲手包好早已准备好的便当盒,然后放下那张纸,走出家门,融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就像某种秘不外宣的特殊推动力,在前一位姑娘离开后,不久,双胞胎中的另一人在这种推动力下醒了过来。她先是好奇了一会促使自己的同圝胞姐妹夜里出行的原因,继而摸索着拿到了家中备用的门禁卡,打开房门的时候,那张被遗漏在门口的纸张就这么被她也看到了。

 

准确的讲,这不是一张单纯的纸张,而是又一封带有威胁和邀约意味的恐圝吓信。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也尾随着上一个姑娘的脚步冲出进了夜幕之中。

 

 

 

她来到黑曜乐园门口的时候,某个少年正带着惊恐的表情冲撞着从水族馆的方向逃离。她看着他有些眼熟,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只是隐隐的觉得这像是某种正在发生的可怕事圝件的前兆,于是她稍微加快了一点步伐,最终以一种近乎狂奔的速度,闯入了位于水族馆后一片漆黑的六道骸的窝圝点。

 

——那个人似乎是……隔壁班的双胞胎中的……那位弟圝弟吧……

 

进门之后,恍惚间她的脑海里猛然响起这样一句话。第六感不合时宜的到来,这个夜里零星发生的一切在思维里流动起来,串联成了一副令人惊圝骇的画面。

 

她用手在墙壁上摸索了好一阵,这才找到了类似电灯开关的突起。那上面黏糊糊的湿圝润感和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都在催促着她快点离开现场。她的心中渐渐浮起来某种猜想,一股巨大的恐圝慌与诱使她开灯的冲动相互碰撞,终于,对于未知的好奇压倒了一切,她轻轻打开了灯。

 

然后捂住了差点脱口的尖圝叫。

 

地上躺着的正是先行离开家的她的同圝胞姐妹。

 

她没敢上前,甚至也不敢爬起来飞奔逃走。她只是瘫圝软在地上,伸出手摸了摸地上那人的手腕。其实不用她特意去确认,根据推理小说的一般法则,这个人的死亡是剧情发展的必经之路。

 

既然死者与第一发现人都已经登台,开场所需具备的要素就只差侦探了。谁将会被选为这场闹剧的终结者呢?目前看来,最适合的当然是那位喜怒无常、心思缥缈、又极端讨厌他人进门不敲门的名侦探先生了。

 

在她正准备回头的时候,身后恰巧传来了一把冷淡的招呼声。

 

“浅野绿,来的真是时候。”

 

绿僵在了原地。

 

 

 

在这戏剧性的一刻,六道骸……六道骸当然没有叫错名字。也许他对他这半年以来的那个便宜恋人说不上有多么在意,也许他本身并不是那么擅长分辨人与人之间细微的差距,也许生活中突然蹦出来的一大堆色彩对他来说非常之碍眼,但是显然如今在地上躺尸的那一位,比起脆弱而不知所措站着的这一位,更像是他的恋人浅野红。

 

我没能解释清楚吗?噢,是这样的,围绕六道骸身边发生的这一系列闹剧,深泽家提圝供了一对异卵双胞胎兄弟,浅野家提圝供了一对同卵双胞胎姐妹,大部分时候这两拨人马并没有什么交集,他们最大的共同点在于,年长的那个都叫红,年幼的那个都叫绿。

 

倒回头去区分谁干了什么之前,先来看看接下来发生的事吧。

 

 

 

『案发现场』

 

绿说:“我的名字叫红。”

 

六道骸说:“演戏很好玩么,浅野绿。”

 

绿停顿了一下,纠正到:“我不是浅野绿,我是浅野红。”

 

“行了。”六道骸打断她:“我还没白圝痴到这个份上浅野绿,刚才沾了一身鲜血逃走的深泽绿会被逮圝捕,然后被圝关在精神病院一辈子。满世界都知道他有暴圝力倾向并且报复我的动机充足,偷约架纸条制圝造恐圝吓信这种把戏虽然蠢,用来嫁祸深泽绿那个蠢货倒是足够了。”

 

回到案发现场。绿和六道骸就坐的沙发中间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在骸赶到前十五分钟、浅野绿赶到前十分钟,这里上演了一场成功的谋杀。死者正是先行离开的浅野姐妹中的一人。

 

演员表中余下的两位主演深泽兄弟此刻并不在场,然而这也不重要。从骸的嘴里我们已经可以得出这宗凶圝杀案最后的盖棺定论了:

 

躁狂少年深泽绿,因为对隔壁班同学六道骸怀恨在心,半年里试图通圝过以威胁六道骸交往对象的方式侧面报复六道骸,然而误将本应投递给浅野红的恐圝吓信投给了与红酷似的同圝胞妹妹浅野绿,威胁不成,终于杀心迁怒,将浅野红约至六道骸家中残圝忍杀圝害。

 

或许深泽绿对六道骸唯一的执念,可能真的只是想约他打一架而已。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读者只喜欢故事,不喜欢真圝相。

 

绿握着纸条的手松了又紧,她把那张将她带到黑曜乐园的纸条默默摊开,递至六道骸面前,做出了自己唯一的申辩。

 

“我是浅野红。原本凶手要威胁和针对的目标,是我。”

 

结局已定。现在唯一还需要明辨的一点,在于活着的这个人究竟是浅野绿,还是浅野红。一说马克吐温出生时正是双胞胎,他与他的同圝胞兄弟长相完全相同,连生圝母都无法分辨,某一日洗澡时双胞胎中的一个跌进浴缸淹死了,活下来的这一个,谁都不知道是哥圝哥还是弟圝弟。现在六道骸面圝临的正是这样的佯谬,他清楚眼前这个人不是浅野红,然而如果她坚称自己就是浅野红,那么大概任何人都无法拿出有力的反驳证据,而这个人就能顺理成章的继承死去的浅野红所拥有的一切。

 

“每个人都以为我是活下来的那个人,其实我不是,活下来的是我弟圝弟,那个淹死的人是我。”马克吐温说。

 

六道骸点起一支烟。他需要回忆一下一些细节。

 

“我们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是什么?”

 

“德里克·加曼的《蓝》。”

 

 

 

『推理要在晚餐后』

 

六道骸听完绿的回答,露圝出了一种嘲弄和怠慢并重的微笑。他说:“你以为浅野红约你、结果爽了你的约的那场电影,我真的没有到场吗。”

 

“……”

 

“是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

 

绿无法接话,她只是用脚底摩挲着黑曜乐园场馆的水泥地,默默经受着六道骸随之而来的发难。

 

“你很聪明,浅野绿,”六道骸漫不经心的捡起地上浅野红带来的、尚还带着温热的便当盒,掀开盒盖,一口一口咀嚼着最后这顿晚餐:“知道最好的无罪证明,就是把自己也搅和进案圝件里,变成受圝害圝人。”

 

“深泽绿质问我为什么一直无视他的挑衅,其实那些纸条我一张都没有看到。你知道深泽绿与我有私圝仇,正好用那些纸条拼接粘贴成恐圝吓信,自导自演把自己放在被错误威胁的受圝害圝者的立场上,并且‘不小心’让其中一张恐圝吓信被红发现,挑圝起她挺身而出解决一切的想法,然后无论今圝晚是谁动的手,你都能恰巧赶到这里,哭唧唧扮演那个因为被无辜的‘妹妹’的枉死而救回了一命的、原本应该被‘深泽绿的寻仇行为’杀掉的目标,对吗。”

 

“我做不到同时算到深泽绿今天会在这里。”

 

“啊说的是呢”。六道骸点点头:“那么等他恰好在这里,你就亲自动完手准时嫁祸好了。不过是下手杀个把人——”

 

“——你姐姐什么事做不出来,你大概也不差,双胞胎么。”

 

绿沉默着听完六道骸的推理,说:“证据呢。”

 

“没有证据”,六道骸笑了:“所以我并不打算指证你。再说,深泽绿也挺招人烦。”

 

“可惜”。六道骸不再看向绿:“她做的便当,还挺好吃的。”

 

 

 

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六道骸的轻浮里带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重量。

 

 

 

拨通抱紧电圝话之前,绿问他:“那么,你记住浅野红了吗。”

 

六道骸吐了一口烟圈:“大概吧。”

 

绿以一种浅野红式的富有浪漫色彩的微笑结束了这次对话。她说:“那就好。浅野绿是我,凶手也可以是

 

 

 

『如绿』。”

 

故事进行到这里,大概要和大家说再见了。我们把整个脉络和前因后果重新梳理一遍:开学第一天,浅野红爱上了六道骸,并且在结尾多少赢得了他的爱,深泽绿恨上了六道骸,于是杀掉了浅野红。最终,这个由红绿蓝叠加构成的故事落下了序幕,留下一个白茫茫光秃秃的干净舞台。

 

而在六道骸提圝供的剧本里,与同圝胞姐姐浅野红拥有相同执念的浅野绿,设计嫁祸深泽绿,害死浅野红,并在浅野红死后妄图顶替浅野红的身份活下去,最后终究被六道骸所揭圝穿。

 

故事中呈现的真圝相足够了吗,足够了。活下来的浅野绿最终会活成浅野绿该有的样子,如绿一般,用一种迷糊但是简单的方式,见证这份来之不易的结束。

 

其实我们不妨用最直接的第三种思路来解读这个故事:比如有这么一个人,能够同时把几位演员集圝合到一个舞台,随意取到充当圝道具的各种信函书件,并且随时以语言作为遮蔽真圝相的工具……还记得故事开始时预设的那个立场吗?如果没有蓝的参与,于圝红来说,最在意也是最膈应人的存在的,总是作为对立两面中另一面的绿。

 

即使他们长相不同、性格迥异,如果绿能够消失的话,红想必会非常开心的吧。

 

 

 

作为叙事者,我再次在结尾的地方申明:上述所有叙事的细节,都是诚实并且可靠的。对于开头时对出场的深泽兄弟及浅野姐妹的模糊描写造成的阅读困难,大概只能归咎于身为参与者的我因为想当然而造成的局限吧。

 

以上,衷心感谢观看。

 

你问我是他们之中的谁?

 

我的名字叫红。

 

真的哟。

 

 

 

END.

 

After Story:

 

用推理小说的手法写了一个无聊的爱情故事,算是半玩票性质吧。诡圝计部分致敬西村京太郎《双曲线杀圝人案》。关于凶手与幸存者分别是谁的问题,不算正统意义上的推理小说,故不在此特地指出。作为半开放文本欢迎各类合理探讨。

 

文中提到的奇美拉确有其事,考虑到文学性文中定义是有勘误的。

 

现在回头来看拙劣的小破绽还是不少。搬至lof归档用。近几年也在做多样题材的探索,有机会会再尝试类似文本。我是T,感谢观看。


 

【梦100】为 邻

梦100满中心,写给我亲爱的冬树@如果树有心事  

 

**

 《为邻》

 **

 

那阵子我忙碌于迁居,从朝露街二十九号将一箱箱行李搬到三条街区外的新居。我习惯将搬家时打包好的家具物什称作行李,这可能是因为我在哪里都住不长久,且将搬家视为旅行一般轻松随意的原因。和上一任房东的关系处理得很好,将上一段旅行里购置的家电搬走时没有受到多少阻拦——立式烤箱、棉麻挂烫机、还有一个遇到墙角时总会死机的智能打扫机器人。扛着往日生活的所有遗留,我乘着出租车来到了那条街区。

 

我同我的邻居第一次见了面。见面的模板稀松平常,他是我的邻居,也是我的房东,我在他那里得到了房门钥匙和一个人所能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提供的最大善意。大约一周前我在短期租房的网站上找上了满,他有一排等待出租的房子,而我似乎是第一个上门的租客。交流的过程简洁而愉快,我猜想他和我大约同龄。我告诉他我想在他那里借住一久,他答应得很干脆。“大概需要租多长时间?”交谈快结束的时候,我发出了最后一句回答:

 

“我停留不久的。”

 

我说的是实话。人都停留不久。具象化来说的话,人更像以一种类似于液体的形式存在着,汲汲营营,来来往往,像海或潮。顺着世事的大潮流动交汇,我在某个下午抵达满所在的对岸,我和他握握手,像海鸥拍打的翅膀在礁石上噼啪作响。您好?是您吧。我是您的租客,是啊,是我。房租和押金提前垫付。您在担心作息问题吗?有时候我会晚归,我可以保证放轻手脚。凌晨过后尽量不开灯,我夜视力极佳的。

 

似乎甫一开始,满对我的到来所带来的一切就是包容的、不计较的。我已不太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究竟同满提了上述句子中的哪几句,也忘了他的回复和接应。那场模板似的会面在记忆中留存的痕迹非常稀少,包括满的样貌,也是在他主动登门后才真正被我所记住的,纵使那张苍白、瘦削的年轻脸庞也已在随后的岁月中消弭无踪了。搬进新房子后的几天我忙着拾掇一个人生活所必要的家什和物品,长久的独居经验足够我应付整理这类琐事,发愁的是那个需要重新安装的烤箱。扫地机器人在地板上嗡嗡运行,死机的提示音很久都没有响起,我才发现大门早已洞开,而满正站在门前。

 

您来啦。我注意到他的脖颈和四肢都裹着厚厚的衣料。在这个正当仲夏的午后时刻,他侧着身走进房间,挑选扳手、起刀和两头锤,就着射进屋的阳光开始安装那个立式烤箱。眯着眼仔细观察的当口他对我说:“劳烦你替我拉上窗帘。”诶。我回答他。安装完后他很快起身,到来和离去的时间都掌握得刚刚好。我邀请他留下来吃饭:“用这个炉子烤点吃食招待您。”他摇摇头说不了。我猜他想到了刚搬进来的空屋子里压根不会备有太多食材。

 

 

 

摸清那个街区的交通路线花了我几天时间。徒步穿行于大街小巷中央时,世界会以一种隐匿的语调对你轻言细语,大约这也是流动迁居的乐趣之一。大部分时候我遵循着自然节律,有时则白天酣睡,夜晚出没。梦市各处藏有大大小小尚未经开发的街巷,足够我日日赏玩。我很少碰见满出门,这一点上他很不像我们这代人。出于礼貌有时我也会顺道给他带点小零食,我不太清楚满的喜好,随手买的小物件似乎也没出过错,大约他对物质的需求度也并不太高。有一天出门前恰巧遇上了从隔壁探出头来的满,他请托我为他采买些东西,这着实让人觉得新奇。在那时我第一次窥探到了满的生活。推开那扇门,时钟好像一下子拨快了几个小时,提前跨入了黄昏。一居室里家具寥寥无几,厚实的窗帘几乎遮住了所有阳光。满站在画板和昏黄的台灯中间,几欲被黑暗吞没的侧影轮廓看起来很深。

 

“您在画什么呢?”我并不关心他是否真的在画着什么。长年累月不出门,谁都需要一些打发辰光和抵御无趣的生活出口。他用苍白皮肤包裹着细长骨节构成的手剜起一块蓝色颜料——地上全是颜料罐,蓝色、白色和少许黑色的,除此之外,他的房间空旷简洁,近乎雪洞,这是我见过的最空旷的房间。涂抹好几笔后,他对我说:“是一种禽类。”

 

我不太懂。“您对蓝色情有独钟。”

 

“这里面有很多种颜色。”

 

我顺势点点头,也没有逗留太久。闲逛的时候顺便找到了满说的那个绘画商。听说我是替满购买画材,画商颇有几分错愕。“那位满先生也会拜托人吗?”商家喃喃自语。“是啊,我也很惊奇啊。”我笑着说。接过商家递来的小包裹我打开清点了一下,大罐大罐的全是蓝色的丙烯颜料。买到东西后回程的路上恰巧碰上酒吧的Ladys’ Night,忍不住又去小酌了几杯,喝到恰好不至于让人感到醉醺醺的程度,我慢悠悠赶回家。隔壁黑压压的悄无声息,我不欲吵醒满,轻手轻脚走过他的房间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满竟也没有睡。

 

真晚啊,您还在作画啊。我举了举手中的包裹。满看起来不像是很疲惫。噢……还有这个。通宵的话吃点东西吧?顺手把从酒吧打包来的盐烤秋刀鱼一并递给他,我随意挥挥手,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没什么事做的午后我也折腾折腾烤箱,弄些果腹的东西。这方面我的搭配能力说得上是匮乏。苹果、拔丝苹果、苹果派、红酒烤苹果、红酒焗蜗牛、红酒烩羊肉、红酒……在某一段日子里重复进食某几种特定的食物并不是特别好的生活体验,却也难以避免,就像生活的乏味本身。在我未出现或是离去后的时间段里,满是不是也会把对蓝的钟爱过渡到其他颜色上呢?譬如橙、譬如紫……我一边想着,一边将一个个烤盘送进烤箱内。

 

满看上去大概患了某种疾病。是色弱、贫血、白化病又或其他?我没去深究,也打心底里没觉得太重要。相比在人群中停留,于钢筋水泥中逡巡自有一种冰冷的、异化的快感。白日时光短暂,我沉湎于嬉戏、游荡和四处徘徊,在属于自己的河道中奔走,很少有余裕去过多的关注他人。

 

和满打交道的次数因此算不上很多。有时候手边不恰巧缺些小工具,我倒是会问满那边借一些。神奇的是看起来空荡荡的满的家里总是能翻出我所需要的东西。您是偷偷猜到我需要什么、然后立时变出来的吧,我和他玩笑道。借的次数多了,某天满突然开口,说他整理出了不少闲物,问我是否有需要。我跟着他第二次踏进他家中,这一次厚厚的窗帘被拆卸下来了,日光灿烂得叫人恍惚。宽敞而明亮的房间里有满打包礼物般分类收拾出来的箱子,首饰衣物、诗集画册、手工艺品……最精巧的那个箱子里,放的是满画好的画和一叠叠蓝光碟,我瞥了一眼,是舞台剧的录像。

 

“您收集了这么多影碟啊 ”

 

“我很喜欢看话剧。”印象中,这是满极少数提到的关于自己的事:“你喜……你想要这些吗?”我直接摇了摇头。满的生活方式与我差异很大,相比之下,我更情愿上电影院,黑暗中我可以理直气壮的什么都不做,吃吃爆米花,喝喝可乐。这些东西您都不需要吗?我总觉得您需要的东西很少。我顺嘴问了一句,满稍微愣怔了一会儿,好像从没预料过我会发出这样的疑问。他说放你那里比留在我这里更有意义。最后从他那里要了一张影院会员卡,保持一周上两次影院的频率,一直用到我离开那个街区。

 

 

 

与满最接近的时候,我住在他旁边的屋子,共用公寓楼层的厨房和盥洗间。夜里贴着墙壁入睡,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微弱的心跳。我曾想或许他的病源正是某种来自于心的问题。某天晚上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连续不断的、令人惊骇的咳嗽声,一开始只是单纯的肺叶震颤和鼻腔共鸣,很快,粘稠的液体在喉咙口激荡的声音加入其中。我猜他也许在咳血。在那个漫长得仿佛望不到尽头的长夜,纵使遭受病痛的并不是我,一股裹挟着无助与迷茫的森然冷气依旧从脚底上窜,击中了我的心。是不是应该破例一次,去破开这堵墙壁,跨越这道房门?夜这样深……我在木板床上辗转反侧,墙皮窸窸窣窣剥落。那一夜,我最终没有选择去敲开隔壁的门。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我注意到隔壁门外堆满了大包的黑色的垃圾袋,几幅画布从袋中探出头来,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大块铺陈的蓝。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没头没尾的想法:如果能把浓稠的黑夜稀释,得到的会不会正是深深的蓝?

 

我在夜间出门的次数开始增多。那晚的咳嗽声始终在我耳边萦绕,出于某种无法言明的心情,我逃避着夜晚的出租屋。梦市有时会像浸过雨水的树木长出菌类一样,在夜晚的角落里长出许多小小的酒馆。我常在午夜开始时挑选其中的一家,消磨一整夜睡不着的时光。天光亮起的时候我会想起丘吉尔,他说酒铺关门,我就走。

 

不久后我填上了周边这块地图上最后缺乏的一个勾。这个街区再没有什么新的风景,于我来说,停留的意义已不复存在。我开始计划下一次的旅行。

 

 

 

满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敲开我的家门。在那个铅灰色的午后他邀请我去市中心观看新上映的话剧。戏剧和愿意在白天出门的满都是那段生活中很少会被提及的意像,这令我我觉得非常新鲜。如果就约在今天晚些时间,会让你觉得困扰吗?不,不,我很乐意。几乎没怎么犹豫,我答应了他的邀约。

 

于是在那个刚刚经过雨水洗礼的下午,我为满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同他一起走向市中心的剧院。贯穿梦市的是一条无声的长河,我们缓慢的、安静的顺着河流踽踽前行。沿河两岸有我常光顾的咖啡厅,露天卡座里雪白的热气自游人手中蒸腾而上,似乎在为这座城市雨后的颓然添加一抹难以捉摸的注脚。我停下来买了一杯咖啡。您不要吗,我问满,他摇摇头说不了。我很少见您出门。您的画作完成了吗?雨季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您在家也看话剧吗,是四幕剧吗,这个我可真是欣赏不来。剧院可以带爆米花吗,可乐呢?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带。那出剧比我预想的还长,长了两幕。演员都很年轻,比我和满都要年轻。小演员们蹦蹦跳跳,在固定不动的舞台中央上演着奔波追寻的戏码,我很快昏昏欲睡。话剧结束的时候我被前后左右嘈杂的掌声唤醒,身后的老绅士在对他的情人说道具做的很不错,那只鸟儿多么栩栩如生。

 

我和满走出剧院。我睡过了,很对不起。我向他坦诚。您不介意的话,我请您吃晚餐吧。但是,他说,是我邀请您在先,我无法对您抱有要求。满一如我所料的那样没有生气。我们没有再说话。回家的路上夕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橘色的光洒在另一侧宽敞的街区,我记起曾听说那是属于梦市的日落大道。

 

那出剧目连同名字一起很快被我忘诸脑后。我不再受托替满购买颜料,他好像暂时停止了绘画,又或是已经画出了足够满意的作品,谁知道呢。正式入冬的时候我开始整理不太多的行李,预备迎接不期而至的去意。那只遇到墙角时总会死机的智能打扫机器人被我送给了清洁楼道的保洁工,挂烫机同理。我想更为轻松的离开。

 

最后一眼见到满,是在某个天将欲黑的傍晚。他裹着宽大的风衣,带着口罩和厚厚的贝雷帽,快步于街边的阴影下穿行,仿佛在躲避每一寸延迟离开大地的日光。满也开始离开屋子亲近外面的世界了吗?我胡乱琢磨着,朝着反方向踱回出租屋。夏令时节早已过完,白昼开始缩短,黑夜悄悄变长,我试着抛弃烤箱接触中餐,隔壁很少再传来心跳与咳嗽声,似乎一切都开始在向某个方向滑行发展。

 

满是知道将要到来的离别的吧,不然那场邀约如何会来得那么巧。这样想着,我打包好了所有行李。把告别仪式化便丧失了告别的意义。某个还算晴朗的周三,我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向地铁站,这次除了逝去的时间本身,我什么也没带走。关于满,我想印象的延续也可以停留在这里了。他真是个好邻居。

 

 

 

那是我在梦市暂住的倒数第二个街区。在即将拥有几个可以称之为熟人的故交的时候,我选择了逃离梦市,因着与其他人沟通这一非常耗费心力的事。人和人是不同极性的液体,能够融汇、碰撞、变成微小的集合,唯独做不到交融。后来我曾在一对老夫妻那儿度过了一段时日,老两口热情好客,热衷分享,每日拉着我于门口聊天。我怀抱着感激之情度过了租住在他们房子里的那一个月,然后在月底飞快的换了新居。回想起来,满是个寡言而柔和的年轻人,记忆里遗留下来的与他的对话却分外的多。您能读懂人的心声吧?倘使能够再度相遇,我想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同的城市里来过大大小小许多剧团,也许曾有我和满共同看过的那一个,但我再也没有踏进过剧院。那不是我所涉足的世界,我欣赏不来。

 

——但是,我无法对您抱有要求。

 

我在很久以后才开始渐渐回想和琢磨起这句话。莫迪亚诺说过去的所作所为是在为往后的岁月发送一些摩斯电码,使得人可以在遥远的将来弄清楚当下并不是很明白的生活经历。莫迪亚诺是对的。这句话就像满从过去对我抛来的一只锚。在某时、某刻、某段岁月,我终于能够在起伏的泱泱海面抓住那只浮沉的锚,尽管这一切似乎已经丧失了时效性和应有的功用。一句话改变不了多少人生。

 

但是我依旧在想,满曾渴望抱有的是什么样的要求。顺着那只抛来的锚,我本该抓住的又是些什么呢?游荡在其他城市边缘时我观察每一堵墙上的喷绘,一些是精心设计的充满隐喻的图画,更多的则是无意义的信笔涂鸦和无规律的字符。其间会藏有满的挥毫吗,如果他也开始在深夜游荡于街头?我在许多本该毫无关联的细节里寻找同满的联系,用于在一个又一个漫漫无涯的白日里消解疑惑,充当那些没有被得出的答案,等待记忆也为时间所冲淡。这是我所自觉寻找到的生活出口。

 

命运诚待己不薄,我已无法妄求再多。

 

他就像许许多多其他过路人一样,变成了一个字的符号。多年后再次途经梦市,我重返了朝露街外的第四条街区,那里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那段岁月最后汇集进了哪一条河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曾认识过一个叫做满的年轻人。冬天过完的时候,灰色的鸽子划过灰色的天空。在属于回归的季节,鸽子要迁徙到哪一片天空之下,我不知道。

 

 

                                                                                                   END.

 

**

 

After Story:

 

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促使人与人达到互相理解吗?麦卡勒斯的答案是不能,甚至爱也不能。那些建立在个体隔绝基础上的情绪譬如孤独、存在感缺失、自我放逐等等,同样无法在人情交往中被消除。基于这一讨论我写下了这个故事。满的读心能力是个很有意思的设定,跨越感官障碍之后,理解的鸿沟能否得以填补?故事给出的答案可能会令人沮丧。

 

——即使如此,某一段人生中,我依然能够与你为邻。说起来的话,这则悲剧故事的喜剧内核,大概是这个吧。

 

这次我是菡,感谢观看。

 

【梦100】 开普勒

梦100珀尔克斯中心。

微珀尔克斯←卡斯托鲁,当成什么性质看随你。

有点莫名其妙的一篇短篇,现代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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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普勒》

 

**

 

睡睡醒醒,珀尔克斯伸出手来看表,是下午五点二十分了。老教授还在讲课,声带振动的嗡鸣声顺着空气传过来,空气中有微尘四下抖动。是个不错的天气,珀尔克斯想,适合翘课。于是站起身来伸展四肢,挨着阳光照进来的后门离开。老教授气得拿粉笔头冲他,珀尔克斯顺着被砸到的地方摸了摸头,自顾自走了。走到教学楼外才有些后悔,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迈不动步。

 

珀尔克斯揉揉眼睛。借着天光,他看清视野里每一寸景象,是初秋了。池塘的莲花谢了一半,藕节浮出头来。下午的课他没准备去,又听说要点名,勉强爬起来换个地方睡觉,最后也不知道到底点没点。老干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事,珀尔克斯侧着头笑了一声,晃荡着走出校门。

 

是什么课来着?是……是天文课。街边的网吧竖起高高的招牌,珀尔克斯在招牌的阴影下站了好久,驱散最后一点睡意。

他常常在白天陷入睡眠,又在夜里连续失眠。是个坏毛病,珀尔克斯想,倒也还算过得去。他热衷于虚度白日里的光阴,打打游戏睡睡觉,他觉得也不错。是谁那么说过?白天解不开的结,黑夜慢慢耗*。网吧的烟味很臭,他在前台摸了很久的身份证,未果,网管挥挥手,他挑了个离窗户最近的位置坐下了身。

 

鼠标停在前一个人点开的游戏界面上。是最近流行的游戏,小人站在光怪陆离的画面中央。他看见刀剑划过的光影,看见金鱼与花火,看见大街小巷拥挤的游人。在过节啊。珀尔克斯眯着眼,屏幕的光太亮,小人的脸模糊不清。讲的是什么故事呀?珀尔克斯点点屏幕里的小人,小人不说话。他就操控着小人大杀四方。冲冲冲,杀杀杀,游戏而已,开心就行。

 

屏幕里的高塔终于轰然倒塌,珀尔克斯突然觉得兴味阑珊。

 

下机,出门,他望着开始逐渐变沉的天色,转身踏进了街边的小店,吃饭。

 

店主呈上一锅东西,珀尔克斯晃眼看,是黄焖鸡。把所有东西挤在一个小锅里煮,肉挨着姜,姜挨着蒜,看来看去既看不出食欲,也看不出玄机。佛陀看一花一叶,看出缘法众生,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是凡人。凡人身上能发生什么事呢?他掰开筷子,安静的吃那一碗黄焖鸡。

 

邻座的小情侣在吵架,男生说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还要找别人,女生说你太穷了我的父母不会同意。这是亲情。

 

父母…噢,珀尔克斯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一直都是一个人。有时候也会觉得在这世上是否太无牵挂,可是要牵挂做什么。他时常会在夜里做梦,梦见闭着眼飘在黑暗中,像宇宙孕育的唯一遗孤,孤独地见证孤独的沉沦。他觉得梦里那躯体不是珀尔克斯,可不是珀尔克斯又能是谁。他低下头,看到最后一颗孤独的八角浮在汤上。

 

珀尔克斯招手结账,跨出了店门。

 

脚下的土地很踏实。他想清醒的时光很好,不用做浮在半空中的梦。迈出的步子实打实踩在沥青路上,路灯的光线明明灭灭,蠓虫四处飞散,踏进灯光里的时候影子被分成两条,两条影子依偎在一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转头的时候又变成了一个。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影子呀,一个人只应该有一个影子,他这么想。

 

连续做梦的第三个年头,他开始出现幻听。夜里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个原本安静的角落都有黑色的泥浆一样的噪音向外爬,爬满珀尔克斯僵直在床板上的身体,他去倾听,听不懂,他想入睡,睡不着。那声音说珀尔克斯,我需要你,珀尔克斯,珀尔克斯,珀尔克斯。

 

谁在需要他呀?他不牵挂谁,谁也别需要他。他在夜里不睡,他试着和某种秘不外宣的神秘命运妥协。出租屋里空荡荡的,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他坐在书桌前,支着头,透过监狱窗户一般的狭小空窗向外眺望。月亮很大,很圆,对面楼里挂出的粉色毛巾飘飘荡荡,珀尔克斯向前倾身,看到大大的月亮旁有一颗明亮的星,比粉色毛巾都亮,比两栋楼间四方天空里的每一颗星都亮,好生奇怪。

 

编程课,他往搜索栏里敲进去‘银河系’和‘最亮’,网页中蹦出来几个简单的词,他扫过一眼。下课了,他回到出租屋,他趴在桌子上睡到深夜,像被日光晒醒一样被月光晒醒,桌上有天文学课本。珀尔克斯不喜欢天文学,他觉得学起来没什么意义。其实孤独也没什么意义,但大多数人还是一个人,住在逼仄的出租屋,梦见没有第二个人的梦。珀尔克斯翻开课本,眯着眼在目录里找一个词,找到的时候,黑色的噪音淌走成了汨汨的河流。

 

他猜他知道梦里漂浮的是谁的身躯了,不是珀尔克斯,是开普勒。

 

想要答案,就一定会有答案。用答案来填满困惑,生活就该能回归轻盈。珀尔克斯下楼,到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便利店门口有小夫妻在吵架。妻子说你说过会永远对我好的,丈夫说对不起,可我在另一个地方爱上了另一个人。这是爱情。

 

珀尔克斯只吃掉了一个饭团。他一直只有一个饭团的食量,何以偏生要买两个。多出来的另一个饭团本应该去到另一个地方,交给另一个人。歇斯底里的妻子将高跟鞋冲向丈夫,打掉了身后珀尔克斯手里的纸袋。饭团滚滚落下,一只野狗从小巷里飞奔而出,远远的叼走了。

 

他想也好,也行,落个清净。他踱着步走回出租屋,手里攒着课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今夜月朗星稀,他靠在床头看那段故事不像故事、历史不像历史的介绍。

 

讲的是开普勒和他的星。在蛇夫座的足端,开普勒发现了一颗星。明亮的、深情的、带着命定的温存的一颗超新星,像叶芝发现了他遥远的、秘密的、不可侵犯的小玫瑰。开普勒在地球,和他的星星共享同一片银河系。那时地球上的谁都看不到他的星,他们都在等待数年后天文望远镜的出现,只有开普勒知道漆黑的天幕中,有一场相遇的宿命在等待着他。他睁大了眼。

 

珀尔克斯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最后团成团扔到了床脚,他躺下身。故事的后来是怎么样的呢,珀尔克斯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会,他记性很是糟糕,总记不住太多的人和事,重要的不重要的,刚发生的多年前的,顷刻都能忘个干净。想着想着,他沉入梦乡,忘记了追问那个后来。

 

后来?后来就……消失了。

 

消失了,不见了,开普勒星爆炸成为了残骸。爆炸的时候听说很美,即使离开地球数万光年,依旧是那些日子银河系里最亮的星。开普勒说我抬眼看到了明星,开普勒喋喋不休,开普勒为他的星写了一本书。世人看完书说啊,那么就是开普勒了吧。

 

珀尔克斯无缘得见。开普勒超新星爆发在1604年,珀尔克斯想……珀尔克斯想今夕是何年?想不出来。日复一日,半梦半醒,他总是把日子过得颠三倒四的,课业也因此学得不太好,脑海里塞进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知识,比如开普勒是银河系最后一颗爆发的超新星,比如下任君王继位的日子一定会挑在祭星节后的第二个满月……他想我又不是王子,继什么位?梦里吧。

 

他果真做了一个梦。他沿着万物的空虚逆流而上,在空虚的尽头看到那副茧型的身躯。珀尔克斯上前,凝视着那张模糊的脸。茧说你来看我啦,珀尔克斯问你是谁,茧说你不认得我了吗,珀尔克斯说我记性不是很好。话音落后是长长的沉默,全宇宙悄然无声。你看这是什么,最后它指指珀尔克斯的脚下,珀尔克斯一低头,看到来时的路上奔涌着牛奶色的河流。珀尔克斯说是银河吧,它摇摇头说不,是时间和空间。

 
人跨不过时间和空间。

 

它笑着说我可能等不到你啦。珀尔克斯说嗯。开普勒发现开普勒星的时候,开普勒星已经爆炸了。人生多的是来不及。珀尔克斯问你等不到什么?它一边笑着一边远走。它说,等不到你成为我最闪亮的星星啦。

 

他在梦里睡着,宇宙遗孤轰然爆炸,爆炸的光照亮身躯自己。不是他,不是开普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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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ter Story:

 

*BY 雷蒙德·卡佛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之前用大环做合成失败了,心有不甘放到紫外灯里随便照了一下,发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产物贴在圆底烧瓶上,灯下泛出蓝盈盈的光,像水星。其实那会我没见过水星,就是觉得美。我想世间的美总是相通的,就像人与人间的感情一样,跨越亿万光年,能被你感知到就很好。

 

我是T,不知道有没有人看,总之感谢观看。

 

【梦100】 捕 蝉

梦100托尔中心。

本文带有大量R18描写可能雷点置于文前,且用词相对粗俗直白,HE阅前悉知

正值七夕,回馈大众【双斜线 和 @疼痛的太妃子 互嫖本命,感谢太妃一直以来的投喂,爱您。

链接见评论。我是T,感谢观看,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梦100】 参 商


梦100卡斯托鲁中心。

没什么恋爱脑的一篇短打。

Cp卡斯托鲁X你喜欢谁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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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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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时候,很喜欢和珀尔一起看星空。说是一起看,其实珀尔能不能借着他的眼睛看到什么还要两说。每次问起来的时候珀尔都说看到了看到了,星子很大,旁边的月亮很美,知道估计是哄着他高兴,还会分外表现出开心,借着看星星的名义和脑海里的珀尔歪缠,这次凑效了,下次就更加变本加厉。

上天文课的时候和老师吵过架,其实平日里卡斯托鲁不是那么争强好胜的人,莫不如说更多的时候性子还很温吞,吵架的引子是天文老师提到月亮的光辉会掩盖住周围星星的光。卡斯托鲁知道是怎么回事,依旧要硬着头皮起来和老师叫板,为此被关了一段时间禁闭之后,也就不太好意思再磨着珀尔和他一起出外吹夜风了。

慢慢的他改为热衷于收集星星形状的东西,装饰点缀林林总总,挂得满房间都是,为的是偶尔珀尔醒来,能真真正正看一眼他所看到的星空。后来意识到五角的形状和所谓的空中的星相去甚远,还非要闹着和国王要一座星空模型。

国王有时会说他好强,说的时候带着点赞许。他知道好强的其实从来不是自己。

要说对珀尔全然没有嫉妒,自己都不太相信。珀尔后来出现的时日越来越少,有时候间隔太久,晚上洗完澡面对镜子会恍然觉得他已经离开了。念头产生的第一瞬间以为自己会恐慌,不意更多的还是茫然,觉得重要的人离去这样的场景并不是第一次了。茫然的时候下意识呼唤的还是珀尔,有时能够听到回应,有时没有。没有的时候反而更心安,种种心绪缠绕在一起,最终总不过化归成不出口的叹息。

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曾经这样那样,生活就会不一样,想多了也知道这类问题没什么意义,生活本身就是答案。

要成熟,要长大,要面对珀尔早晚会离开的事实,要明白留不住的不强留。心里向往的是童话,手中握住的都是残渣。也不是没有脑袋一热干过傻事,听说梦王国的土地上有人能够实现愿望,荒废了很久的政务四处找寻,未果。回国的时候只有珀尔没有责怪他。珀尔选择了沉默。

在梅特奥贝尔的时候他遇上过一个男人。梅特奥贝尔的夜空透亮空远,群星温柔得像上帝遗落的眼泪。他在那夜里对着流星许愿。男人在他身后看了他许久,被发现的窘迫险些逼得他逃离。最后,男人送了他一个星空模型。

许下的数不清的愿望中,最终实现的居然只有关于星空模型的梦。卡斯托鲁将模型放在寝宫的里屋,灭去所有灯光,一个人静静的转动。晃眼望过去看到的星子,再一转便消失在了原地,另一侧的星光突然闪烁。

是心宿二和参宿一吧。卡斯托鲁朦胧间这么想,忽而发现这样的叫法并不是星之国惯用的流通学名,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叫法,却也记得不大真切了。

他把烛火再次点燃。摇曳的烛光背后,珀尔的脸恍然如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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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ter Story:

典自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有时间会把珀尔VER补完。就当做告诉双心参商星的人先行离去了吧?我不太会写HE,但是在我看来参商永离也并不是只会令人一味伤心的事。

顺便推一推何夕的《人生不相见》吧。不错的科幻。我是T,感谢观看。

 

【梦100】 见白头


梦100阿玛诺中心。 

依旧短打。

Cp阿玛诺X你喜欢谁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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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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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记忆的大部分画面都停留在练习拉弓上。那时候神授之弓弓柄上已经刻了他的名字,只是莫说使用,对他来说抬起来都还够呛。训练课程安排的很紧迫,他就私下里挤出更多的时间用备用弓练习,半大的孩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倔气和毅力。到后来再重的弓箭都能用的得心应手了,右手小指也因为过度的劳损长变了形。每到雨季前夜,会整宿整宿隐隐的痛。

 年纪愈长,积年攒下的伤病发作就愈频繁。年轻的时候看不透厉害,觉得凡事一意向前就好,最后落下一身病痛,难说算不算咎由自取。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心口不一的人,知道战争避无可避,不到跟前来时,总还不愿举起武器。真到了战场上,为着各种各样的原因,又不得不比谁都卖力。

 和平是个奢侈的词儿,大约恋情也是。

 年少的时候,也曾经迷恋过一个人。那时身在战场上,死生边缘,怎么也不该分出心来,眼前却总晃过对方的脸。夜里围坐在篝火旁,会莫名其妙的发笑。半睡半醒,做的是偕老的梦。

 凯旋归来的路上鬼使神差的停马驻足,为的是给挂念的人摘一朵野花,和神授之弓放在一起,珍而重之带回故乡。转眼发现同行的士官也给妻子捎了礼物,是阿瓦隆产的精致的荆钗,脸蹭的就红了,半是羞怯半是自恼,觉得连思念这件事也做得不够合格。 

某种层面上讲,他是个笨拙的人。拉不开弓就反复练习,解不开疑惑就诉诸书籍,仿佛坚定了一件事就一定会有回应。后来那朵野花被他夹进某本书里,被那个人看到,嗫嚅着解释完由来,一时尴尬,他突然乍着胆子,伸手将已经干掉的花别在那个人发间。互相对视的两个人颊间飞红,和潜进房里的晚霞一同交织进记忆里,之后很久他都没能淡忘掉。

 可惜如今也记得不是太真切了。

 阿玛诺在位的时间不长,阿卡古拉迎来短暂和平的那几年他作为国王着手治理领土乱象,也勉力想去做好,还是会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后来战争再度爆发,他选择禅位给下任君主。他没有成家生子,新君虽然是远亲,倒也和他感情甚笃。神授之弓还是留给了他,只是更多的时间里当做祭件来用,很少再被拉开。

 某天晨起梳头的时候,他在梳子的齿间拈下一根断发,比冰绿色还要浅得多。看着那根头发,他张张口,很久没有再说话。

 阿玛诺离开的时候走得很突然,穿的是旧年出战时用惯的银色披甲,高站在城墙外恍若天人。他是朝着征讨时出发的方向离开的,闻讯赶来的旧部下在城墙里跪了一地。雪下的很突然,天光在这一刻蒙蒙亮起,阿玛诺抬手掸掉鬓角散落的雪花,小指颤抖的弧度很轻。

 部下说我不劝您留下,雪停了您再出发吧。

 不了。阿玛诺笑着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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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ter Story: 

标题典自袁牧《随园诗话》:“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选择做个英雄,被动也好主动也罢,大约在双重意义上都失去了和某人一同白头的机会,我是这么认为着的。

 从同人的角度看,大概是个BE结尾的故事吧。我是T,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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